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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柔縉專欄~百年老牌子系列之五

 

豐田汽車

文•圖/陳柔縉

  1925年,基隆煤礦大王顏國年環遊15國兩百多天,考察了9處著名礦區和30個工廠,最後有一件事最使他驚奇,美國的礦工竟然開汽車上班。那一年,美國平均6個人就有一部車。
  到1937年,美國已經進展到4個人有一部車了。日本這邊,豐田汽車這時才要從名古屋的工場踏出第一步,簡直就是嬰兒準備前往巨人國廝殺。
  豐田喜一郎心想,將來有一天,日本也會發展到10個人擁有一部車,汽車工業深具未來性。若是一般人懷抱著和豐田喜一郎相同的大夢,或者有如此的遠見,起頭單要開個汽車廠就非易事,但是,喜一郎不一樣,他有個不一樣的爸爸。

豐田喜一郎的父親豐田佐吉是個發明家。 戰前豐田高層幹部穿戴藍色制服制帽。圖中前排右2即豐田喜一郎。

  喜一郎的父親豐田佐吉是木匠之子,沒念甚麼書,跟在父親背後,也是一名農村木工。19世紀到20世紀初是一個發明鼎盛的年代,許多平凡人稍有不同的意念,勇於做實驗,不畏失敗,都可能變身發明王,有時,若發明順利轉成商品,還能幸運崛起,成為富裕企業家。鷹牌煉乳、吉列刮鬍刀、箭牌口香糖都是這樣來的。豐田佐吉也有這樣的傳奇,1924年發明自動紡織機,比舊有紡織機的生產力大30到50倍,睥睨全球,是當年的日本之光,後來,他以發明家之姿登上學校教科書。
  豐田佐吉是一個為發明而生的人;近乎自閉,不社交。他的侄子豐田英二曾說,佐吉非常喜歡放風箏,常常自己製作比榻榻米大好幾倍的風箏,5月時,就到外頭放著玩。除此之外,沒再聽說他有甚麼興趣,每天就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唯有一枝鉛筆和一張紙相伴而已。這樣閉門思索與塗塗改改的日子,煙酒成了他的生活愛物。或許這樣的緣故,身體一直健康的佐吉,60歲剛過,即連續兩次中風,快速倒落在人生的終點。
  豐田佐吉1930年去世,不及親睹豐田汽車誕生,但是,過世前一年,世界最大的英國織布機製造商Platt Brothers拿出10萬英磅,買下豐田自動織布機在日本、中國、美國以外的製造與銷售權,豐田佐吉就把這10萬英磅給長子喜一郎,做為豐田跨足汽車製造業的第一筆資本。
  所以,豐田今天以汽車霸主之尊聞名世界,但其源頭實際上是紡織機。豐田集團莫敢忘本,在名古屋的「產業技術記念館」,紡織機的份量也不少。日本企業隨著時代發展,轉型跨入異業,除了豐田從紡織到汽車,賣電視的SHARP,原來也是從製造自動鉛筆,再轉進收音機、電視機產業。
  豐田喜一郎最早先是買了一部美國最熱門的「雪佛蘭」汽車,窩在紡織工場一角拆解研發,沒幾個春秋過去,1936年,豐田車就首度亮相。亮相歸亮相,卻賣不出去。隔年日本侵略中國,陸軍需要大量卡車,豐田倉庫裡的車突然通通出清。豐田英二在回憶錄《決斷》便指出,豐田能有後來成績,「可說是拜烽火之賜」。

臺灣國產自動車會社舉辦了1939年豐田新車發表會。

  其實不僅於此,大開戰事,不能受制於外人,國產呼聲響徹雲霄,日本開始扶植國內汽車業,嚴格管控外國汽車進口。美國通用和福特兩大汽車集團雖然仍有相當量的汽車賣到日本,但已不能無限擴張了;好比固定最多給三碗飯,胃納再好,也不准吃第四碗了。豐田便在政府張翅保護的羽翼下開創人生。
  1937年11月3日,豐田汽車部搬出紡織廠,遷入專用的汽車工場「舉母工場」(今豐田市汽車廠),豐田汽車把11月3日定為創業紀念日,但販售的腳步早已開始。在臺灣,臺灣銀行、臺電、臺灣拓植和杉原產業等大會社早在那年夏天合資創立「臺灣國產自動車株式會社」,準備迎接豐田,代理販售豐田汽車。
  來臺第一部豐田汽車就在臺北的中崙(今八德路一、二段一帶)落腳。因為這家代理商「臺灣國產自動車」的門市和維修工場設於中崙233番地。日本時代,自高砂麥酒(今建國啤酒廠)附近,往東走進朱崙、中崙,即屬臺北的「工業地帶」,有許多工場。現在的微風廣場以前是黑松汽水廠,日本時代,黑松的前身是「進馨商會」,位於中崙375番地。另外,日治末期,做巧克力、糖果的明治製菓會社臺北工場也設在中崙。

位於臺北中崙的臺灣國產自動車會社,懸掛豐田汽車愛車日的布條。(繪圖/梁旅珠) 臺北州的警察單位買進了豐田的救護車。

  在人事的陣仗上,由杉原產業的專務(總經理)井出松太郎擔任臺灣國產自動車的社長。此舉初看有點詭異,杉原會社是大米商。看看豐田的對手「臺灣日產自動車」,社長重田榮治也是界外之人,賣布起家,後來經營臺北最大的百貨公司「菊元」。不過,杉原會社還是稍有不同,它早在南臺灣經銷福特汽車多年,對賣車子不陌生。
  總之,人事地物齊備,豐田汽車在臺灣的宣傳戰也開始了。1937、38、39幾年,美日漸趨緊張,但尚未宣戰,美國車還正常輸入臺灣,從廣告上看,豐田主打卡車,並標榜國產車,刻意與「外國車」比較,突出輪距小、價格便宜、省油等特點。
  1937年以後,日本非產油國,一滴石油一滴血,省油不只是省錢,還意味著符合國策,掌握了「持久戰」的必勝關鍵,意義重大。1938年2月,豐田就和報社合作,辦了一場高雄到臺北的445公里「走破」(跑完),要測試耗油量。
  有報紙配合,活動照片連登幾天。官員也很支持,像車到嘉義,嘉義市尹(市長)就出來歡迎。夕陽餘輝中,白色豐田卡車從新莊要過臺北橋進臺北,並有樂隊助勢。依報紙報導,測試結果驚人,一加侖竟然可以跑到快19公里,比外國車的14公里要強許多。

豐田廣告以比較方式,強調比外國車經濟。 豐田廣告強調,公司使用國產豐田車,收入節節升高。

  夾著愛用國產的優勢,豐田在臺灣銷售網舖展順利,臺北州警務部買豐田的救護車,花蓮鳳林郡買豐田的消防車,臺北市的市營巴士也買進大批豐田客車。
  味全公司創辦人黃烈火是戰後之初率先引進豐田汽車的代理商,依他的回憶,日本時代,輸入臺灣的日本車有日產和豐田,日產雖然名氣大,但車輛數不及豐田,正因考慮戰後初期當時的「豐田車在臺灣占多數,將來維修零件也是大生意」,才鎖定豐田,去拿下代理權。
  日本時代,豐田車幾乎隨戰爭開打而來臺,隨戰爭結束而離臺,但很快因為黃烈火的積極引進,1950年,豐田卡車便再度到來,而且還是豐田戰後輸出海外的第一部車。

陳柔縉小檔案
作家,常見專欄和著書。1986年法律系司法組畢業後,未走主流的司法道路,進入《聯合報》和《新新聞周刊》,當記者,跑政治新聞。為探究威權政治本質之一的「關係」,辭職著書,寫出《總統是我家親戚》(本書後增修版改名《總統的親戚》),是瞭解臺灣社會階層和政治關係的經典之作。最近幾年,連續寫出臺灣歷史的相關著作,更開拓一般人對臺灣史的視野;《臺灣西方文明初體驗》曾獲《聯合報》非文學類十大好書、新聞局最佳人文類圖書金鼎獎,《宮前町九十番地》曾獲《中國時報》開卷中文類十大好書、誠品達人選書第一名。目前以發掘日本時代臺灣社會生活為研究主題,相關著書有《囍事臺灣》、《臺灣摩登老廣告》,最新作品有《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以新聞導體的敘述方式講故事,夾議夾敘,兼帶考證,旁徵博引,在細縫處嗅出時代氣味,勾勒出一幅幅庶民生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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