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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了!洞洞館8

再見了!我們的洞洞館

文‧圖/殷于涵

  那天很巧。
  喵喵要回荷蘭之前,我們約在校門口碰面。是一趟懷舊之旅:去大學口吃了換新地址重新開張的銀座蛋麵、然後跑到星巴克喝了些東西,最後回到校園裡晃一小圈。不知為何,畢業後的聚會,大家總習慣約在學校附近見面、吃飯,最後會在校園內逛逛做一個ending,然後互相道別。這一次也不例外。不過喵喵說要特別回去系館那邊看一下,因為我們的哲學系洞洞館要拆了,下一趟再回到臺灣時可能已經見不到。我笑他,你人遠在荷蘭,消息倒比我這個住臺北的人還靈通啊。剛好我帶了新玩具S90,就一起走回洞洞館拍了些照片。一邊拍,一邊互相比較,看誰在這裡的回憶比較多,或者說,是兩人的記憶大考驗。
  對於系館,記憶中,除了裡頭採光不佳、連大白天也得開燈的狀態之外,其他的事情,幾乎都很模糊了。

圖1:曾為農經及農推系館,後為哲學系館的洞洞。(提供/生傳系)

  依稀記得,進了大門口,上了台階,一進去左手邊,是樓梯,樓梯上去,是教授們的辦公室。如果我曾經上樓去,也只是去交個報告,任務達成就下樓離去。在那個還不用email、沒有homepage、blog更談不上有facebook的年代,老師們總會在開學第一天上課時,盡責地將office hour寫在黑板上告知,並且用一種帶點距離感的口吻說道,同學們如果有問題要詢問的,就是在這個時間可以到老師的辦公室,歡迎來問問題。當然,那個時候的我們,還是被動懶惰大於好學不倦的年紀,但在老師面前,仍然基於課堂禮節,認真地將所謂的office hour抄到這堂課的筆記本上頭第一頁第一行的地方,聊備一格。
  至於我自己曾經在系館內「出沒」最頻繁的地點,應該就屬一樓左手邊樓梯再過去的那間會議室,因為班會一定在這裡開,系學會幹部的討論或交接也在這裡辦,金哲之夜的rehearsal在這裡,討論報告偶爾也會約在這裡,最重要的,大一下學期末,攸關同學們大二前途甚至此後一生美好前程的「搓湯圓大會」一定也在這裡舉行。
  大多時候,我走到系館內,就僅只於進到大門口的鋁門旁邊那個白板,看看有什麼新的訊息、公告之類的,然後離開,不多做停留。在那個電腦才剛要開始普及、PE2就像現在的WORD、LOTUS123等同現在的EXCEL、用點矩陣印表機打字交報告不但很炫而且還會被老師多加5分的年代,當年的這一塊白板,它的作用如同我們現在仰賴的BBS一樣。印象最深的兩則公告就是,一位不認識的學長,在大四下學期剛開學時,很遺憾地在騎摩托車環島途中在蘇花公路發生不可挽回的事故,請大家有空可前往他苗栗老家致意,雖然沒能把應該修習的所有課程給修完,系上仍決定頒給他一紙大學畢業證書。另外,是一位認識的學長,在大四下學期忽然覺得不想要念哲學,果真就不交作業、不選課、不延畢,自願被當,到頭來他的名字也真的「如願」出現在白板上的正式公告,○○○同學8○學年度第2學期因超過二分之一學分未及格,以退學處分,他果真瀟灑地揮揮衣袖,毅然放棄眼前即將到手的學位。兩則訊息,對當時還是大一學生的我,在心理上或許曾經造成某種小小衝擊吧?學位(或者說哲學系學位)的重要性,對某些人而言,重於泰山,對另外一些人而言,則看得輕如鴻毛呀!

圖2:門外的階梯被暱稱為「墮落階」,在此通宵達旦是常有的事。(提供/生傳系)

  洞洞館外的階梯(代代相傳名為「墮落階」),以及靠近籃球場的那一方草坪,也是記憶中許多故事發生的地點,在這裡的夜晚甚至比白天來得更精采。白天的草坪,雖然蚊子多了點,卻是我們相約打羽球的好地方。從球友的興趣同好,延伸出不只是朋友的情感,這種例子自不在話下。到了夜晚,系館前方附近出入的人車更少了,但這塊平凡無奇的綠草如茵仍舊發揮它製造浪漫的神奇力量。猶記得,從阿光和小白那彷彿SNG般詳盡「報導」的某位學長的傳奇軼事:平日文質彬彬、玉樹臨風的人,在月明星稀的某個晚上,與佳人來此「地」培養感情,碰巧被路過的熟人遇見,後來這位大情聖就多了一個「多爾滾親王」的封號。想起當年的這樁風花雪月,我跟喵喵很有默契地相視而笑,深深覺得,每個人都有PTT鄉民的因子,口耳相傳的力量果然強大。
  然後我跟喵走到墮落階,這裡是我們有最多共同回憶的地方。當年,有陣子我們都被愛情所困,所以經常約在洞洞館外的墮落階這裡聊天,互吐苦水。前門的墮落階,在白天是大夥兒約定下課後一起去吃喝玩樂的集合地點,也是學長們聚集製造機會邂逅(ㄉㄚ ㄕㄢˋ)新學妹的地方(在這裡找到終身幸福的,至少喵喵算一位)。後門的墮落階,白天倒是很少人出入,不過,一到晚上,這一側因為比較僻靜,燈光暗、氣氛佳,反倒成為只想要兩人世界的情侶們約會首選。我跟喵喵最常跑到體育場旁邊的自動販賣機,投幣買個飲料,用不到20塊錢,有時候甚至可以在墮落階坐到通宵。超過10點,校園裡開始會有員警ㄅㄟ ㄅㄟ開著警車四處巡邏,紅色警示燈大老遠就閃啊閃地,伴隨著擴音器傳來,同學們,時間很晚了,請趕快回家。這時我跟喵喵常索性跑去台一先吃個冰再回來繼續聊。超過11點,新生南路側門整個關閉,在那個年代,圍牆上頭還有成排的鐵欄杆,為了求快抄捷徑,爬牆進學校幾乎是必備技能,如此一來就省得再繞回校門口走那一大圈。深夜的校園非常非常暗,聊天時甚至看不到對方臉上的表情,不過這樣一來也很適合好友談心,情侶說愛。我只記得,在喵喵還是桃花處處開的翩翩少年時,從他說話的口氣去分辨,原來只有在談到那一位真命天女時,他的言語裡才會反常地帶著一絲羞怯的語態。每個人畢竟都有那麼一段純情閃耀的過去哪。
  大一生活,多采多姿,回首往事,好像總圍繞著洞洞館。比起當年許多沒有自己系館的其他文學院學生,我們幸運得多,哲學系館舊歸舊,至少讓我們在空堂或下課後還有個地方可去,或在墮落階上吹吹風,或在旁邊草坪上打個球,都好。它是我們向心力的所在,但另一方面,它也像一台離心機一樣,隨著每個人生涯規畫的不同,將我們一個一個陸續拋擲出去,各自奔向不同的人生。現在,終於輪到它自己即將要退場了。
  系上早已遷走,大門緊閉著,連冷氣都搬得精光,留下洞洞牆上切割成此一塊彼一塊的方形空格,突兀地中斷整面洞洞的連續感。從玻璃門望進去,裡頭只剩一些掃除用具還有紙箱之類的雜物散亂一地。哲學系館前面的道路,路過的人車原本就不多;如今,人去樓空,門前冷落車馬稀,更襯托得這條短短小徑的蕭條,跟校園內其他角落相比,顯得過分寧靜了些。在這向晚的午後,我跟喵喵只能站在寂靜的系館外頭,最後一次,好好地看看它,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再見了,我們曾經年輕瘋狂的美好歲月。
  再見了,我們的洞洞館。

殷于涵(B81104036)小檔案
原名殷德倫,臺灣大學社會學系學士,臺北藝術大學音樂學研究所碩士。曾任《表演藝術雜誌》特約樂評、《劍橋音樂入門》(臺北:果實出版,2004)審校者、《古典音樂簡單到不行》(臺北:如果出版,2007)音樂顧問、《經典、導聆、音樂廳》(臺北:泛亞出版,2010)中譯審定者之一。與他人合譯有《杜普蕾的愛恨生死》(臺北:聯經出版,2005)。現為樂賞音樂教育基金會特約撰述,專事音樂文字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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