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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徒兵從軍記

文圖提供/呂盛賢(1948臺大醫科畢業)

 

 這是個人生命史中的片段,也是戰亂時代的一頁,它存在過,深深烙印,……

 心中有艱苦,也有忍耐;日子有無奈,亦有期待。

 隨著歲月流轉,當年帝大醫學部的同學一個個白髮飄霜,來自往歲的記憶,若不再提起,即隨風而逝,杳無蹤影。

 本人謹此拙著,為學徒兵的生涯作出告白,也替被人輕忽的史頁,作一個見證;更讓不知情的子弟能見到歷史課本以外活生生的事蹟。

 曾經撥動的心弦,是最深沉的無言之歌,一旦要寫出,難以言盡。……

 

 在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思考及生活存在;不宜用今日的標準看待過往。我所經歷的日據時代,其初等教育為六年制,分別為供日人讀的「小學校」與台人所讀的「公學校」兩類。不講日語的台人與日人要共學是不可能的事。只有社會地位高以及來自富裕家庭的極少數台人子弟,才獲准與日人共學。台人的初等教育雖不屬義務教育,但是殖民政府要求台人子弟均須入「公學校」就學。至於男生所讀的中等學校有中學校、商業學校、工業學校、農林學校等四類,皆屬五年制;另設有五年制的師範學校,專供初等教育的師資培育。女生方面,亦設有高等女學校(四年制)、家政女學校(三年制),從男女校年制的差異,可窺知女生在受教上遭受到不平等的待遇。台北和台南的第一中學校是日人就學,第二中學是台人就學,唯獨台中的就學與前例剛好相反。極少數的台人與受初等教育時一樣,可就讀日人的中學校。每一地區只有一所中等學校時,學生所占的比例為日人占三分之二,台人占三分之一,當時有500萬人口中,日人有50萬人,台人有450萬人的比例,可知台人的中等教育受了極大的限制與不平等。

 我畢業於台中市曙公學校,台中州立台中第一中學校。再論及高等教育,有高等學校和專門學校之分。高等學校在台灣有台北高等學校和台北帝大預科都是三年制。專門學校有附屬於台北帝大的醫學專門部(四年制)和農林專門部(三年制),另有高等商業、工業專門學校,皆是三年制,只允許男生就學。當時受高等教育者是屬於社會的菁英,勢必成為新領導階級,所以往後在台日人也可能在台籍菁英的支配下工作,這是身為統治者的日本政府最忌諱之事。因此在就學上,台人受了嚴格的限制,從升進中學這一關,就比當今的聯考更加困難。本人是從台中一中參加台北帝大豫科的入學考,試場設於台北、東京二地。報考人數有1,600名,合格者只取160名。其中台人只錄取20名,而報考者的70%至80%都是台人,足見競爭激烈。但是大學的就學一般情形是不需另行考試的。總計小學公學校讀六年,中學校五年,高等學校三年,從滿6足歲就學的兒童,到大學就學時,已超過適兵役年齡(滿20歲),成為「兵役超齡學生」。因「在學生」身分可緩役,照理無須立即當兵,豈料戰爭一擴大,卻衍生出學生與兵役的複雜問題,真是始料所不及。

 

圖:1942年呂盛賢考上台北帝大預科就讀,攝於該年4月。

圖:1944年呂盛賢進入台北帝大醫學部就讀,攝於該年10月。

 日本政府在昭和19年9月1日公布台籍青年的徵兵制度,於次年施行。凡大正14年(民國14年)1月1日以後出生,到昭和20年時,已滿20歲的台灣青年,皆有服兵役的義務,即刻徵召,至於大正13年12月31日以前出生的台灣人就沒有服兵役的義務。那時(昭和20年3月)在台北帝大醫學部二年生(台灣大學醫學院第二屆生)的我們,同學中的大多數都是大正13年出生,按規定是無服兵役義務的「兵役超齡學生」,為何後來卻要當上「台灣人志願兵」,參加第二次大戰去從軍呢?

 說實在,「台灣人志願兵」其名是由第二次世界大戰所惹起的悲劇名詞。台灣人的志願兵、軍夫、軍屬被徵召,前往戰地的20幾萬人中,有3萬餘人戰死於瘴癘之地。僅有15萬多人口的原住民(日人稱為高砂族)所組成的高砂義勇軍,約6千多名至菲律賓、印尼、新幾內亞、索羅門群島的原始叢林中奮戰,近半數戰死。直至今日尚留存英名的「高砂義勇軍」備受日本人敬畏。

 台灣人是漢民族,雖是經過日本殖民統治五十年,但在對中國的戰爭上,顧慮台灣人的忠誠有問題,不敢動員為「戰鬥人員」,只徵召為軍夫、軍屬,利用其勞動力而已,對台灣人起初並無施行徵兵制度。

 1937年中日戰爭擴大後,更加積極推行「皇民化運動」,即是策動台灣人早歸日本化,第一步即是日語的普遍化。未受教育的青壯年以及老年人的半數人口以上是不懂日語的一群,所以夜間利用公學校的教室和老師,開始日語教育,但其效果不盡理想。闔家皆能說日語的家庭,獎勵為「國語家庭」。昭和15年又推行改用日本姓氏運動,要台灣人捨棄祖先遺承的姓氏,引起百姓極大的反抗與不滿。皇民化家庭(改姓名與國語家庭)社會地位提高,有與日人同樣的生活必需品的配給、獎勵,和日本人共學等方便。米以外的油鹽糖肉等食品的配給,日人是台人的加倍份量,但是這些物資原是台人直接生產的,結果台人可用非法手段和高於限價的金額,買入物質生活品。我家不是皇民化家庭,但可順利的進入台北帝大讀書,全憑本事,相對的皇民化家庭在受教育上幾無障礙,當時皇民化家庭大略占不到20%吧!

 台北帝大文政學部在昭和18年停止法律、文學系學生的在學徵兵緩期制,學生一滿20歲,即被召服兵役。因學生驟減,文、政學部只好停課。某姓氏大戶人家的公子不參加志願兵,直接轉學到醫學部就讀,也沒有參加學徒兵的警備召集,戰後復歸於文政學部,這是何等的世間,不論古今皆有特權的存在。

  昭和18年,日軍在太平洋各島節節敗退。該年4月因文、法學部的學生兵役徵召緩期已廢止,是故召集9萬6千餘名的學生於10月21目,在東京明治神宮外苑,舉行學徒出征壯行會。日本首相東條英機率眾祈禱神風來臨,把日本的將來託付學生。同時在中國大陸,蔣介石總司令在呼喚「十萬青年十萬軍」的青年要努力奮鬥。無論在太平洋的東方或西方都是學生的災難。優秀學生加入戰爭的行列是軍方所需求的,海軍兵學校飛行豫科練習生,有多數學生參加,只練習駕駛飛機就參加神風特攻隊,其末路是為國犧牲。到終戰為止,大約有2,500名的特攻隊員出擊,其中有1,800名在沖繩攻防戰死亡。台北也曾舉行學徒出征壯行會。血腥戰爭的酷相,逐日一步又一步的逼近學生的身邊,「怎麼也不解軍靴的腳步聲,從後面一直追上來,似乎不許有片刻停留!」這是日籍學生說的話,做一個台籍學生也有同樣的畏歎。

 昭和20年1月19日,美軍登陸呂宋島仁牙茵灣,麥克阿瑟將軍也再度登陸菲律賓。離東京1千餘公里的太平洋孤島-硫黃島也在昭和20年2月19日展開攻防戰,到3月16日全日軍戰敗玉碎和美軍傷亡共2萬1千餘人(死亡5千5百人)而結束這場戰爭。

 美軍欲進攻台灣,已成為時間問題。台灣的上空有美軍P-38、P-40的戰鬥機和B-24、B-25的轟炸機不時飛掠而過。夜間則有巡邏機,海的深處也有美軍的潛水艦。台灣的東海岸有多艘軍艦控制海空,使台灣對外交通完全斷絕。昭和20年1月時,聽聞有學生警備召集的風聲,到3月20日,學生二個月的警備召集令即已發出,誰能保證只有二個月的期限呢?全島的中學生自三年級到大學的全部學生,以及教職員都要投筆從戎,做學徒兵出征。3月19日接到召集令狀時,才確認大正13年12月31日以前出生的台籍學生沒有召集令狀。一旦停止學業,以後將如何是好,真是茫然過活了!同住宿的洪俊坤前輩(台北帝大醫四屆生外科勤務)提議:你們沒有召集令,將置身何處呢,現在急須建造避難用的防空壕,以防萬一。於是在3月21日洪前輩、謝同學、張同學和我4人,動身到內湖山上,搬運建壕溝用的相思樹。3月22日晨,變成了無業遊民的我,沒有什麼目的,騎輛自行車到市內走了一趟,到11時左右回到宿舍時,日人婆婆說:「你的同學謝君、張君說已接到通知,即刻要到大學本部集合。他們都先行出發了。」所以我趕緊騎車到大學本部,本部已有五、六十名的學生集合在一起,由大學軍事教練總教官小林大佐上校在訓話,我等訓話畢,追到隊伍後面時,馬上來了中尉教官,登記本人的姓名、出生年月日及學年次。剛提的是台灣敢13861部隊隊長小林上校的入隊訓示。我就在迷迷糊糊中被編進號稱光榮的「日本帝國皇軍」行列中,成為其中一員,叫「二等兵」。現在雖已覺悟也無可奈何了!個人的自由已消失了。要取回私物(換洗衣物、日用品)也要外出許可證。隨即發給戰鬥帽一頂(布帽)、內衣、褲各一件,和配掛的方形小紅布,黃色的星號是標示二等兵的階級章。當天在大學的建築物內過夜,次晨通告醫學部的台籍學生,不是現役軍人,應該是軍屬,要取掉階級星號。如此任人隨便編做兵士,又是軍屬,真是氣憤極了。

 

圖:1948年11月至1949年4月,呂盛賢擔任中華民國空軍軍醫中尉。

  約一小時後,軍方交付台灣人志願書,要我們署名,這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當初顧慮到如果沒參加僅有二個月的警備召集,待二個月後復學時,唯恐被日籍學生誤解,所以三年級學長代表們為了發揮愛國心,向小林上校要求參加警備召集,因此惹起今日進退不得的窘境,帶著將來復學能否脫離志願兵的恐懼,我們一年生的代表,到醫學部面會部長森於菟教授,森部長確言要與其他學生共進退。才在書類上署名,領還星號,由此確立台灣人志願兵的學徒兵身分,從此開始醫學部二年生的「學徒兵從軍記」。

 

圖:台北帝大醫學部內科學教授桂重鴻(左)及小兒科學教授酒井潔(右)。

  3月24日由台北帝大本部出發的約20多名的二年生台籍學徒兵,追隨部隊,乘火車到北投,再走路約二小時到達山中的北新庄子(台北縣三芝鄉)。三、四年生被編入衛生部隊。二年生是步兵部隊。北新庄子駐有先到達的日人各學部混編的三小隊與現役部隊的三小隊所混合編成的部隊,與二年生的日人醫學生合併有50多名。駐在地是北新庄子公學校,教室有六、七間,瓦片屋頂,紅磚壁的校舍,床是土面,四方用茅草鋪著,另鋪毛毯作為睡床,一條毛毯作蓋被。中央有個燒火處,可取暖也可烘乾衣物,山中每天都是陰雨綿綿,衣服均需烘乾。最初的日子是搬運砍採的桂竹,以後的每一天是刈取山上叢生的茅草,把它綑綁起來,再搬運出去,事後才知竹茅是構築學徒兵的兵舍用的。無意間想起在帝大豫科就學時,全校師生曾一起登上大屯山,下山時,碰到1.5公尺多高的茅草原野,害大夥迷惑失道,待走到北投,已費時三、四小時之久;當初迷途的地方,可能正是現今服勞役處,一時真是感慨萬分,此一時,彼一時,境況迥異!每日的餐食是最壞的了,長官、士兵先盛飯,餘下的新兵才能等分來吃。每餐一碗飯和一碗湯,湯內有二、三片的空心菜,有時含有一片肥豬肉漂浮在上面。有回到山上割茅草,午休時發現有民家,在不堪飢餓之下,大家向民家乞食,純樸的百姓大概憐惜台人台大學生的苦狀,每天水煮番薯給我們吃,但是沒有天天去報到的自由。在軍隊裡把毆打人看作是一種鍛鍊的現役兵,大學生正是他們嫉妒的目標,更是仇視的對象,幸虧隊中有畢業於台北帝大農林專門部的幹部候補生庇護學徒兵,可是我們的行動仍須小心戒慎。到了桂竹的筍子生產時期,可成為佐餐好料,偏偏禁止採取。公學校下坡的道路上,謝同學認識一位小姐在台北住宿,往日通學時常常遇到,當然不曾交談過。有天夜晚他偷溜出去訪問該名小姐,依賴她暗中購米,每天準備晚飯給我們,她家族也樂意承諾此事。但是好景不長,我們奉命於三、四天後立即脫離北新庄子的現役部隊,移師到淡水,連依賴幫忙的小姐家也無法去辭行,大概米錢也沒付清,其一家人可能同情我們學徒兵的處境堪憐,因而諒解我們。在內山的生活雖然挨餓卻非常平靜,連昭和20年4月1日開始的沖繩攻防戰也毫無所悉,接續的是由三芝移轉到淡水了。

 再說淡水的高爾夫球場附近,當年有六一部隊的本隊,駐紮在公學校的禮堂和教室。其主力是台大豫科和大學各學部的學生、教職員合併,編成13861部隊。活潑的豫科生每晚舉行歌唱大會,唱軍歌、日本各地的民謠、艷歌,歌聲中透露著無奈,好似世界末日的來臨。每天經過高爾夫球場到水筧頭,構築散兵壕,為了防備從淡水、金山方面的淺灘海岸登陸的美軍,山內為了貨車可能進出,也要修築便道,由縱到橫也構築了許多洞穴。和駐守北新庄子不同的是,每晚都有美軍哨戒機飛過此地,其時就躲到高爾夫球場的防空壕。每天挖掘壕穴的工作,使身心疲勞不堪,因而輕忽躲避空襲。有天晚上,美軍機空投數千個瞬發彈(2kg),其炸裂聲如同敲玻璃的破裂聲,非常恐怖,幸無直擊,沒有造成死傷,但有極大的威嚇效果。4月15日上局把「準備召集」改為「防衛召集」,二個月的期限改為無限期,至於三年生則是預期復學,二年生卻成未知數。有個星期日(無工作),在台北同住宿的洪前輩來此慰問。另一名因蟲垂炎經手術而躲過學徒兵召集,家住在淡水的四年生彭前輩,我們利用周日去拜訪他,受到熱情的歡迎和款待,戰時最可貴的是故人的情誼,而且好久以來沒吃過飽足,那時倍感溫馨。

 4月25日六一部隊被編入特設警備第504大隊,作為新莊地區的防衛和作戰的準備。4月末搭軍用舟艇(日語大發)渡過淡水河,到對岸的成子寮。淡水地區換成警505大隊台北高等學校學徒兵的防衛地。依地形上是美軍容易登陸的危險之地。

 五股成子寮是警504大隊的防衛地區,最前線是第一中隊,第二、三、四中隊向新莊方向伸展防衛,第四中隊屬於重型機關槍隊。第一中隊中隊長是吉川中尉,他說:「此地是你們死守的地方,要拚命幹活。」他的話是激勵或恐嚇?誰也不知道!看來如果有美軍登陸,只有死鬥而已。中隊約有150名兵員,有30支三八式步槍和僅有的彈藥,這樣也能參加戰鬥嗎?一小隊分為三分隊,在山坡地中腹地帶,每一分隊一個地方,作為構築輕機關槍的陣地。分隊內沒有機槍,成子寮的寺廟(不知名)旁有一小隊的士兵,住宿在小屋內,第二、三、四中隊是住在茅草蓋成的兵舍內,常受漏雨之苦。同樣的每天過著飢餓的生活。其他的中隊是住宿在觀音山麓的草叢內生活,不時有蛇的出現,捉過來烹煮,可做蛋白營養的補給品。

 這時學徒兵有二天的休假,歸鄉向雙親做最後的告別,沖繩攻防戰末期時,命令六一部隊的全部隊員,每人要留遺言、頭髮、指甲等裝入信封交出,愈有美軍登陸戰迫近的感覺。

 5月20日醫學部三、四年生,按照預定從衛生部隊退役,即時復學,走速成軍醫的路程,二年生則維持現狀。我們感到非常震撼,緣於微妙的愛國心的驅使,把我們台籍兵役超齡生,引進志願兵的三年生,最令我們怨懟不已。二年生和三年生之間所存在的嫌隙,到戰後也無法消解。為了要處理此最壞的處境,我們二年生開始策動從六一部隊脫離,轉屬衛生部隊。無論台人、日人都表示要盡全力協助。因三、四年生的退役,故衛生隊有缺員,要補充缺員是正當的理由。我們趁外出的機會,用書信或託付知人,向父母哭訴。日籍生的家長有不少是高官,即使有再多的愛國心,也不必漠視自己子弟的安全,無需急送進死地的必要,同時亦有正當轉屬的理由。書信的往返,遭憲兵檢閱扣留,被送還中隊,中隊長當著全隊的面前,叱責醫學部學生是非國民、叛逆者,有幾名同學被罰重刑禁錮。但我們的努力發生效果,6月1日上局命令我們轉屬衛生部隊。在六一部隊隊員口口聲聲「反叛者」的罵聲中,大夥退出死守之地(成子寮),說聲再見,我們二年生全體有60多名,向六一部隊再說永久再見。

 昭和20年5月31日美空軍轟炸台北,目標是日人的台灣統治中心-台灣總督府。在觀音山麓可眺望此實況,真是恐怖到極點!炸彈一炸開,升舞到空中的黑煙,瞬間籠罩住中央的高塔(日籍學生稱阿呆塔),待黑煙漸漸消散時,高塔又重現;經數次後,聳立的高塔依舊屹立,但後來日本政府還是戰敗,甚至無條件投降。記得從仁愛路的方向,由B-24轟炸機9架所編成的隊伍,一波又一波的投下炸彈,然後朝觀音山方向脫走,大概有10多梯次的攻擊,但瞄準度不高,而且也不見戰鬥機或地上高射砲的反擊。古人說:「如同走到無人的荒野」,眼前的場景即是。6月2日為了轉屬衛生部隊,走過總督府前面,看總督府的左半部已倒塌,府前的日式本造官舍、庭園、樹木被轟炸後,不留蹤影,竟成廢墟。還有平地被炸開成窟隆,造成有20至30公尺直徑的彈坑,形同水池,如此約20來個,還泛著澄淨似明鏡的清水,真是諷刺!目睹500至1千公斤炸彈炸出的威力,面對戰爭的破壞力和死亡,使身心慄然恐慌!無論如何理由,也要避免戰爭,兩岸衝突亦然。帝大附屬病院也有四、五顆的誤投彈,法醫學和左側的陸軍醫院也有相當多的誤投彈,法醫學系的田代教授因此死亡。

 6月2日在醫學部,分為兩隊,一隊是圓山陸軍醫院,另一隊是新店衛生部隊。我屬於圓山組,但是陳漢廷同學的家住在台北,駐圓山比較方便。而希望與我交換隊組,加上新店較安全,又與謝同學同隊,所以就應允了。下午是自由活動時間,想捕捉新店溪的魚蝦,到雙連買釣具和手網一張。這個手網後來在新店溪立了大功。原先採購時,連想都沒想到。接下是乘火車到新店去。

 話說屈尺(今新店)的日子:從新店走山路到達屈尺,是新的駐在地,有兩棟兵舍(原是病舍),提供給我們40餘人住宿。用石綿水泥波浪板做屋頂和牆壁,內部也有床墊和毛毯,是新建的病舍,尚未開始使用,先給學徒兵住,真是個奢侈的住居。遠望可見青翠黛綠的烏來連山,和潺潺而流的溪澗,還有用水泥壩堵住的滿滿的、漂流的蓄水池,以及壩下方的新店溪,如細帶似的流向台北一方。假使能夠忘卻戰爭,此處真是山明水秀的桃源境地。回到現實中,如今等待我們學徒兵的生活,是每日苛酷的勞役和難捱的飢餓,不時想著自己猶如過地獄般的生活。衛生隊的下士官把所有的勞動,強迫學徒兵去擔負。每日工作八小時,中午有一小時休息。星期日可休假。有12台尺長的角材(樑柱用),每人一支,或是石綿水泥波浪板(屋頂、壁用),3X6台尺,一人一張,背在肩胛上,向山上搬運。6、7月是盛夏期,只空手走山路就不容易,何況重量就有15至20台斤的負荷。每天單調的生活,加上困苦的日子,暫時能忘掉戰爭在進行著。但是現實的世界裡,沖繩攻防戰已告結束(6月21日),雖是海中的小島,日軍已有11萬名士兵戰死,美軍也有1萬2千名士兵陣亡,兩軍都消耗許多航空機和海軍艦艇。下次的決戰會在哪兒開啟呢?台灣或是日本本土?

 我們學徒兵不足40名的少數,所以伙食就依賴山下新店公學校的陸軍醫院供應,飯食配給工作的當值者,向隊長報告說,學徒兵的飯量比傷病兵、衛生兵少,按照規定學徒兵一天米量600公克,傷病兵450公克,衛生兵420公克,配多食少,隊長對這不合理的現象向病院提出抗議,從此以後的飯量,就每次按計量分配,不知原先600公克的米,在何處消失?害得我們每餐只有一碗飯,過著飢餓的日子。每日的工作是幫助衛生隊建築兵舍,所以隊長從每日出動的人員中,各分隊抽出1名留守,總計有3名,做食物的採集工作。收穫完的番薯地,再掘出小地瓜,又採集羊齒類能食用的部分,也採集能食用的野菜(如鵝阿草),或是捕魚、釣魚等,雖不屬勞役,也是苦勞多多,如此低劣的生活條件,能有高昂的士氣贏得戰爭嗎?

 7月上旬終了建材的搬運工作,開始再建兵舍。度過河堰的上面(有小量的水流),走過對面的溪谷,在山坡地剷除山土,開墾出平地。河堰的上下方各500公尺的新店溪,是香魚的保育地區,有憲兵、警察巡邏。新店溪的對岸有階級狀的排水路,在最上方4公尺四方的排水池建有水門,乍見年約10歲的男童在捕魚,始知積水處有香魚聚集。正好身上備有搬運重物時護肩用的麻袋,還藏有台北買來的手網。隊伍往前走,成一列縱隊,要經過河堰渡河時,我趁機一躍,跳入水中,用手網掏取香魚,放入麻袋,等到隊伍的最後頭都過去了,我趕緊歸隊。才掏取兩、三下,就可捕獲15公分長的香魚二、三十尾,想要多捕些也不成,因為香魚馬上逃到下游。魚穫可成兄弟們的蛋白補給品,可惜不是每天有機會走過河堰,也會有被憲兵、警察逮個正著的危險。因此脫隊抓魚的勾當,只能偶而為之!

 7月中旬的某星期天,洪俊坤前輩突然來訪,他說想起一旦登陸戰開始,學徒兵連明日的性命在哪兒都不知道,心裡愈想愈難捨!趕緊趕來慰問我們。他打從台北圓山附近騎鐵馬到新店,遇山路難行,又拖著車子走到這深山裡,計有20公里左右的路程。在物質短缺採買不易的情形下,他不嫌艱苦,帶了好多斤的土豆糖來,彼此見面,真是無限感傷,他的情義可謂超越前、後輩間的友情,甚或超越父母、子女的親情。我把在新店溪犯禁而取得的香魚,做成的乾物,送給他做禮物;離別時難過得幾乎要落淚,忽然間不想死的念頭湧上心頭,想到逃亡。兵舍下的路徑可通烏來,從烏來進入山中可達宜蘭。但從幼小受日本教育-強調服從第一的訓誨,在異族統治下成長的台灣青年,此時無法決意踏出實際行動的第一步。

 加上來自河洛人祖先的血統,我們台灣人一向愛好和平,順從命運,從古代一直流浪到現在的民族,在古代或是近代的清朝,在日本統治時或國民政府治理下,也沒有激烈的反抗。

 有時收聽到美軍勸告日本無條件投降的消息,只是不能向外大聲宣揚。到了8月,在平靜中感覺有些不安的氣氛。接著美軍於8月6日在廣島、9日在長崎投下新型強大的炸彈,造成毀滅性的損害及人民大量死亡,經由收音機的播放,使全日本上下起了恐慌,事先料不到美軍投下的原子彈會使情勢急轉直下。8月14日到新店出差的學徒兵獲知明天正午天皇要播放重大消息。屈尺的兵舍和民家相隔離,兩處都沒有收音機。次日中午收聽天皇廣播,聽得不很清楚,好像打敗戰的泣聲,最後確定了日本敗戰的結局,已經沒人呼叫「一億總玉碎」,向原子彈的威力無條件投降,所有的作業均告終止了。此時日人默默地不多說話,從此戰友同袍變成尷尬敵人,台灣人的命運應如何轉變,不知數?圓山陸軍病院的同學已經移動到青潭、廣興,在屈尺的我們也移動到廣興,約60名二年生同學再度集合起來,數名大正14年出生的台人和日人是現役召集,已脫離此行伍。除了少數正在結束其作業之外,其餘無事可做,每天過著太平的日子,又彷彿無腦似的度日。

 昭和20年(民國34年)8月31日復歸於帝大醫學部,同日由隊長宣告全體人員進級為「陸軍一等兵」,同時宣告學徒兵除隊解散,即刻領取6個月二等兵的軍俸,迷迷糊糊中由兵役超齡學生加入「台灣人志願兵」,甚至進級「一等兵」,沒被宣告解除,卻又在迷迷糊糊中自然消失。美國的麥克阿瑟將軍說過:「老兵不死,只會凋謝。」的確,麥帥追求勝利的精神永遠不朽,但事實上人的肉軀會凋零,有多數的六一部隊同袍已老死、病死,很幸運不死的我們,在六一部隊的歷史的記憶中健康的活下來,因除隊也終了學徒兵從軍記。(原作於2001年2月20日,2007年修)

 

 圖:學徒兵往何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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