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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在夙昔2

Posted By admin On 十一月 1, 2007 @ 9:39 上午 In 第54期雙月刊 | No Comments

懷念傅斯年校長

徐商祥

 

 當時臺灣只有一所大學──臺大,其他的學校都未成立大學。日本的警察平時很威風,隨時鞭打男女百姓,只有怕兩種人,就是大學生及軍人。我的媽媽帶著四個小孩子,守寡多年,為了我們的教育費盡心血。光復後,我經臺大醫學院院長杜聰明先生介紹到臺大校長公館工作,晚上去夜校讀書,正好是傅斯年校長的前任莊長恭校長任內。

 

臨危受命 臺大就任

   莊校長是一位很好的學者,可是民國37年是大陸快要撤退來臺的時候,很多流亡學生,甚至軍部將官等也陸續而來。

   有一天有位穿制服的將官來訪問,校長不想見他,我只好回他:「校長不在家。」他卻大聲說:「我派兵把你們圍起來,看你在不在家!」校長苦惱了幾天,終於決定要回大陸向總統報告,有一天到機場,卻被不知從何得知消息趕來的許多學生懇求說:「校長您不能走,我們需要你!」可是校長決意要回去大陸請命,有一天先放出消息說他要去陽明山,實際託隔壁的杜院長代理校務,自己到基隆坐船走了。

   蔣總統聽了莊校長的報告後,任命傅斯年為校長,因為他公平正義有擔當。當年宋子文當行政院長時,大陸經濟惡化,傅斯年能挺胸出來在《大公報》上罵宋:「你的轎車在上海市街上經過時,有沒有想到,就在這條路上有多少人因你的經濟失策而餓死?」宋子文終究改變不了輿論,也就下台了,當然會找他算帳。後來總統召見他,責問說:「你相不相信我?」傅校長回答:「總統我是相信的,可是要我說因為相信您而要相信您用的所有的人,殺了我,我也不敢。」後來他還是順從好友相勸,帶家人出國了。

   民國38年(1949),傅斯年奉了新的任命,從美國趕回臺灣,但是他在還沒到臺大就先去見省主席陳誠,為臺大的發展爭取當時最需要的儀器設備等費用。他在臺第一個會見的臺大教授是文學院院長沈剛伯教授,沈院長趕去校長公館時,正好臺大事務長楊先生去機場接回傅校長,剛繞了公館內部走到客廳。兩人頗感久別重逢,意外而高興。

   不久羅家倫先生也來了,他很風趣,一見面就伸手向傅太太,似乎要握手,可是他卻是要親吻。傅太太嚇一跳,趕快扔開手,將手縮回。傅校長卻口刁煙斗,哈哈大笑,才進入客廳,兩人談笑自如。他們是五四運動時的好友、同志,看他們在一起真愉快。兩年後,傅校長在立法院開會時,因為高血壓發作,在會場逝世時,羅家倫是第一個趕來,當著病床上呼叫「老傅,老傅…」,淒慘的聲音至今還迴繞在腦海裡。

 

行事分明、嫉惡如仇

   校長在臺的兩年生活充滿了愛年輕人的心。日夜為怎樣安排學生的生活,使他們如何能夠潛心向上、發揮才能而憂心。為建立、改進物理、化學、電機等各系所所需的人才、設備,投下了很大的心力。尤其是為了掃除當時流行的惡習”代課”、”跑單幫”等,大力整頓,趕走一些自以為有背景、敢放膽的人,為此也得罪了不少的人。

   但他也全力推薦了許多大陸上很好的教授,如:錢思亮、毛子水、林霖、張果為、王思復教授等,陸續投入臺大。一起救臺大,將其從日治時代的殖民教育中帶出來,引導走向有擔當的民主教育。他自己也奮勇地以身作則,加快了臺灣教育的正常發展。

雖然不是教師,但也值得一提的是他的隨身秘書那廉君先生,那先生不但上下班隨時在他身邊,下班後也住在公館內,校長一有需要,他能馬上帶著紙筆,又快又利落地整理出一篇好文件,盡了校長左右手的功能。

   校長最痛恨做違法事的人,任何人都一樣。有位楊主任因做事利落,初期頗得校長信任重用,可是後來利用權柄買通校警隊長,將新購到的設備賣給商人謀利。有一天被校長親自查出,馬上召見兩人,並加派市警及私服等駐守身邊及公館。最後兩人都被判死刑。

 

愛護學生 半夜救人

   有一次半夜,他接到電話說工學院的學生在宿舍自殺,他就馬上叫我陪他一起趕去臺大宿舍,並緊急交代醫生急救,終於救回了這青年。恢復健康後,這位學生來謝校長,聊了一小時。傅太太也特別進來客廳,幫校長鼓勵這位死裡脫險復生的青年。待他走後,還微笑著對身邊的女佣人龍嫂和我說,「好帥的青年人呀!」可是校長確實也遭遇到許多頭痛的事情。因為當時社會環境很特殊,青年不像今天有很多的娛樂。生活單純、課餘多喜歡唱歌,正好未秧歌風行起來,引起軍方、情報單位注意。許多學生就糊裡糊塗被抓去關,有些家長愛子心切又苦於無法探望,只好託校長設法送衣服及藥品等,希望兒女保持身體健康,校長雖左右為難,終究也設法幫了忙,安慰了父母。

   傅太太也是臺大的外語教授,有時也會帶同學回家在客廳裡。大家坐下來用英語對白,作為實用的外語訓練。大客廳裡,有很多書架,都放著許多中外名著,甚至古代線裝書。臺大教授如毛子水、林霖教授等是座上常客。不管校長有沒有在家,他們都來去自如,喜歡在校長家看書。後來,胡適之先生來台,住在傅校長家,就是在客廳給人寫墨寶。也給我寫了一幅「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還有一幅伏爾泰的詩。兩付墨寶,至今我仍保存著。

 

下棋抽煙 好客愛書

   早上起床就喜歡唱京戲,高聲站在面對內院的走廊上唱。晚上喜歡看書或下棋,司機楊先生是高手,兩人會神下子,我常在旁邊看,看了多次就有點心得,偶而會提醒他,有時興趣來而沒對手,也會叫我陪他下兩盤。

   校長不喜歡喝酒,也不能喝,但抽煙。來臺初期沒有煙草,只好撕開新樂園充數。

   校長也很喜歡上街逛書店,買舊書。附近的南昌街上有家舊書店,因常去看又很肯買,便與書店主人變成好朋友,每次上街都要我陪著一起去。

   那時還有日籍教授來拜訪,開始時用英語交談。可是口音不對,發現和這位老教授的英語很不易溝通,只好叫我來幫他翻譯,直接用國語及日語,談得很愉快。

   他喜歡和隔壁的杜院長談,就在門口一見面就會笑談起來,那時兩人站在一起,一位是胖胖高大,山東口音,一位是瘦小敏捷,臺灣國語,講得起勁就忘了我還在身旁,等著要翻譯。

 

夫妻恩愛 愛屋及烏

   有一次校長走到前院,看見傅太太在種花,用鋤頭挖土,他也自告奮勇當場舉起,飛舞起來,但傅太太看他太用力,姿勢也不太對,趕緊過來,笑聲中接過去,夫妻恩愛可見一般。但飲食方面她卻管得很嚴,校長血壓高,每天只能吃青菜及不加鹽、油類的簡單食物。有時飯後校長會再進來餐廳,從冰箱取出傅太太不給他的香腸等食用。聽說在校園內學生也很驚奇,怎麼校長也來福利社買麵包,邊走邊吃。以前從不知校長也有這樣人性化的一面。

   家庭生活很美滿,常常因找不到煙斗及眼鏡被太太罵,但從不生氣。有一天,傅太太叫我在院子裡幫忙曬衣服,正好校長站在走廊上看,傅太太臉向他,指著我發脾氣:「Very, very stupid.」他卻一句不說,快步走開了。那時我英文不行,回到房間查字典才知道,她是罵我笨手笨腳,我想我一定要趕快多學習英語。

   有時校長看我很用功,就叫他的侄子傅樂成教我英文,他自己有空也會來我的房間教我。有一次我扁桃腺發炎,住進臺大醫院。他還特別拿名片寫信給臺大醫院開刀治療的醫師,並且親自來病房看我。這是校長第一次來醫院,醫院院長也親自來看我的病況,我實在受寵若驚。

 

驟然而逝 師生難捨

   傅校長愛護學生的心,一直到他的臨終,都沒有改變。到他過世之前,他都還在為臺大的學生爭取權益。傅校長最後參加的一個會議,在許多文獻上都有記載,在我的記憶中,當天的情況是群情激昂的。校長倒下的消息傳來,全校師生都難以接受,夜深了,學生還都聚集在台北植物園對面的立法院會議廳大門口。男生怒吼著:「郭國基出來!你出來…」女生們用手巾掩臉哭泣:「啊!校長,您不能這樣…我們需要您呀…」樓上的會議室裡,陳誠省主席在會場來回踱方步,周圍站立了許多客人都不敢坐下。只有傅太太坐在靠病床的椅子上。病房內有醫生、護士、國防醫學院和臺大醫學院院長等人圍著。躺在床上的校長,西裝已被剪開,頭部堆滿了冰塊。大約三個月前,校長因眼部微血管出血住院時,我和傅太太每天輪流去國防醫學院伺候了一段時間。那天各醫院醫師都來會診。

   到了11點多,傅校長突然張開了眼睛,我心裡好高興,以為校長終於清醒了。可是醫師走過來按了按脈,卻伸手合上了眼皮,退後低下了頭。傅太太會意,急步進來,抱著校長哀哭起來,「孟真、啊孟真…」。

   雖然我僅僅在傅校長的公館當一個工友,跟著傅校長也只有短短的兩年,但是傅校長愛護學生、重視教育的精神,卻深深地影響了我的一生,包括我在養育自己子女的過程。我的女兒,大學念臺大,現在也在臺大教書。希望傅校長愛國愛人的精神,能夠如傅鐘的鐘聲一般,一代一代地傳承下去。(本文原為2004年”傅斯年與中國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所寫,本文略作刪修。文圖為徐式寬教授提供)

 

圖:作者攝於當時的校長公館前。

關於作者

   作者父親徐永壽博士畢業於臺大醫學院(1918年第17屆臺灣總督府醫學校畢業),赴日求學於東京帝大,取得醫學博士學位返臺前突然過世。作者年幼失怙,由母親獨力撫養。但返臺後數年,母親也過世。之後由父親昔日好友,當時臺大醫學院院長杜聰明博士引介,在臺大校長公館做事。工作期間,適逢傅斯年來臺,擔任臺大校長。作者畢業於中原大學物理系,獲美國波士頓大學物理碩士學位,後又取得美國米蘇里大學核工碩士學位,以及日本京都大學材料科學博士學位。任教於清華大學核子工程研究所(現改為工程與系統科學系,簡稱工科系或ESS)。現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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