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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一班

1977年畢業中文系之我們這一班

 文/王安祈

 

 1973年我們這一班進入臺大中文系時,白先勇、王文興的小說正是文壇大熱門,文學創作是美麗的憧憬,「作家為什麼都出在外文系」是一進大學之門的我們自我詰問的第一個問題,而新生訓練系主任龍宇純老師一上台,溫柔敦厚的翩翩風采,即見證了國學的儒雅。

   大學生涯第一堂課是梅廣老師的中國語文通論,剛從哈佛回來的梅老師有點靦腆,低著頭逐一介紹講義上的參考書,面對洋洋灑灑的書單,我們才具體感受到學術殿堂的份量。國文課分成古典與現代兩班,杜其容老師發自丹田的嗓音鏗鏘有力,古典內涵和聲音一樣紮實,樂蘅軍老師的現代組,教我們分組報告白先勇、黃春明、王文興,不僅訓練鑑賞評析能力,更讓我們彼此認識,蔡慧怡對於<命運的跡線>與<賭>這兩篇短篇小說深刻的分析,使我領悟到文學其實是生命的思考,在此之前慧怡對我最重要的意義在於木瓜牛奶,開學第一天慧怡帶我去「全成」喝的(全成還是全城?記不清了也不重要了,現在已改名「台一」,不過老闆娘還是那位),老闆娘送上兩份飲料,一杯牛奶、一瓶木瓜,讓我們自己交互對摻著吃,一切新鮮由此開始。慧怡面對木瓜牛奶、五色粉圓時眉飛色舞,上了國文課才知道她對文學人生的思考深沈,後來柯椏纖由圖館系轉到我們班之後,兩人成為談文論學深度相當的知交。

    吳統雄、于洋、石基琳、王禮娟對待文學的態度也如同信仰,統雄一付文藝青年的模樣,自信裡帶幾分叛逆,基琳生就一張智慧的臉,只有于洋,很難想像娃娃臉小不點兒竟能仿<娜拉>創作出<我要下樓去>。他們組成讀書會,我一聽書單是《西線無戰事》、《金閣寺》就嚇壞了,始終沒膽量參加,不過我們感情很好,于洋和慧怡一樣,抽象思考時嚴肅得令人景仰,談起吃喝卻平凡實際一如常人,在她家的火鍋會,我倆各吞下30個魚丸,那時火鍋料單純,牛肉豬肉青菜魚丸,魚餃還沒進入臺灣,後來班上的越南僑生林月好帶我到舟山路僑光堂旁越式河粉攤,才領略魚餃的滋味。

1977年中文系畢業旅行,於太魯閣留影。(提供/范惠玲)

       僑生是七0年代臺大一大特色,我們班本地生40名,僑生至少20多位,香港居多,廣東口音在「詩選」、「聲韻學」課上非常有用,入聲字只保存在南方方言裡,曾永義老師教詩時經常自己先用閩南語朗誦一遍,再請僑生用廣東話來一回,我們一聽就明白了何謂「入聲短促而收藏」。戒嚴時代僑生的眼界比我們寬廣得多,五四文人的作品在臺灣是禁書,而僑生同學早在僑居地飽覽了,我們經常張大了眼睛聽霍達文、蘇德之、譚元明、吳榮彬談他們成長過程中的閱讀經驗。廣東口音多少還是有點異國情調,僑生對本地女生的追求大家特別關心,不過任誰也沒想到霍達文和徐會文會是一對,他們真是大器晚成,同學了十幾年才突然發現適合做夫妻,但最厲害的還當屬蘇其寬,大一他出現在班上我還以為是哲學系教授跑錯了教室,沒想到竟是同學,言談內容不出哲學、信仰、邏輯、心理,立志當神父的他,不知什麼時候和陳薰談的戀愛結的婚,誠如統雄所說:「陳薰簡直比上帝還厲害」!余利溪、吳環玉馬來西亞僑生之戀發生得很早,余利溪大一時生了場大病,林文月老師還燉了雞湯去看他,那時在病榻旁的好像就是環玉。越南僑生的處境最令人關心,大三那年越南淪陷,我衝到女五宿舍,月好正在彈古箏,看到我進來,她沒停手笑了笑繼續彈,我聽了一會兒,上前按住琴弦,告訴她越南淪陷了,她猛地站起來雙手壓在古箏上,眼淚也滴在上面,哭著奔出去,古箏餘音未絕。西貢早已改名胡志明市,月好的父親後來也逃出來和女兒在加拿大相會,我們久未聯繫,而那一場古箏的驚詫與悽愴至今仍迴盪在心。

    當時我忙於社團,比較沒空參加班上活動,同學們也各自有很多事,但班上總有幾位全心全意付出時間精力以凝聚向心力的同學,像徐會文、范惠玲、潘意平、賴碧玲、劉學紓、柳惠容、張貴蘭、張淑梨,這幾位直到現在畢業30年後還是維繫聯絡的主力。有一回活動參加的人數少,會文和學紓為了同學的冷淡疏離而傷心,對大家談了很多「大學、班級、系」的理念,我低著頭聽得非常慚愧,我個性閉塞,很怕團體活動,經常只和少數幾位熟朋友在一起,大一常和曹延智、陳夜合在新生大樓普通教室之間來來回回,後來和陳韻珊較熟,我和韻珊高矮懸殊,走在一起很像七爺八爺出巡,不過我們也不常出遊,活動範圍只在文學院,中午在樓梯轉角的小舖買兩個菠蘿麵包、一瓶牛奶,10元解決午餐,省錢之外更重要的是省時間,我的午餐只要5分鐘,一整個下午可以在文圖讀書,天氣好的時候在四合院中庭還可大聲吟誦,很喜歡學廖蔚卿老師用四川話念《文心雕龍》。不過大四有一段日子我不太方便到中庭讀書,因為「班對」經常在那裡談心,這對才子佳人讓我們上著課都忍不住望向窗外探看一回,心情很複雜,既羨慕又擔心,一學期後他們散了,大家又惋惜又暗自鬆了口氣。後來兩人各自有精采人生,而那一段四合院中庭草地美麗風景,相信是全班共同的記憶。

    還有一景是我們班特有的,每學期開學,戴勝益總會從臺中帶來草帽送全班女生,下課時成群的草帽女郎從文學院湧出,春風一陣,大家一手抓緊帽子,一手顧著迷你裙,這兩樣東西都怕迎風飛揚,這是我們班獨有的造型,這造型裡體現的是勝益純樸懇切重情義的性格,性格延續成經營理念,從帽子王國到王品集團,勝益說一切奠基於中文系的思想基礎,儒釋道佛法各家總匯集大成。

1977年中文系師生攝於謝師宴。(提供/范惠玲)

       那是一個有夢的年代,夢不限於文學學術,和勝益同樣投入家族企業的還有黃秀美,時尚裡蘊藏中文系的溫潤,那是美麗華企業的風格。葉君超很早就投身出版界,畢業紀念冊上在山之顛迎浩浩長風的照片,題上「看明日天下屬誰家」,氣吞八荒,腹擁蒼穹,果然,今日的他穩穩站在城邦出版集團掌握知識的權力。胡愛卿的美麗也是我們班的一景,嬌滴滴甜蜜蜜軟糯糯,嫵媚婀娜卻不以美貌自詡自得,一切那麼自然,親切舒服,一畢業她就進入華航遨翔天際,有幾位同學搭過她的航班,那真是一段美麗的旅程。特立獨行的黃海君,深黑眼鏡探不透眸子裡的思維,畢業至今我們未再見過,相信他無論在做什麼,一定有獨特的想法。

   那是個純真年代,那時「鼓勵不良份子悔過自首」的公文大概也發到校園,林文月老師邀導生聚會時,一邊蒸著豆沙包一邊和我們個別談話,關上書房門認真的說:「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幫助你自首。」我們也都認真的想了想,才回答「沒有」。

    以普賢為筆名的裴溥言老師,像菩薩一般慈祥寬愛,我們發現,師丈經常坐在文學院旁小池塘邊偷聽老師唸詩。師丈過世後,我每回走在小池邊都想起他的飄飄長髯。張以仁老師聲音小,得搶著坐前面才聽得清,而坐在第一排總被他的笑容吸引,不是對我們笑,是談到某個訓詁難題破解時的得意欣喜,眼神穿越時空,笑容映照古今,這是學術的樂趣,而一切以艱辛為基礎。程元敏老師博士剛畢業,卻已似為窮經而皓首,張亨老師也不老,白髮是瀟灑更是智慧,我們有幸還趕上了屈萬里先生的課,一襲長衫,走進教室時學生會自動起立鞠躬的場景,也只屬於那個年代。

    杜其容老師曾以班上同學為例舉過一個聲韻學的例子,老師說後人一定誤把李紡和李英當作同一人,因為同校同系同年同姓,英與紡古韻同部。杜老師以此為例,提醒我們考證要仔細,我總想著有一天要把這笑話告訴李英和李紡的孩子,最近讀到基琳的信才知李紡兒子竟已去世。進入哀樂中年的我們,正為養老送終而忙碌傷感,沒想到李紡面對的竟是人生更大的難題。

    人生無常,同學情誼卻歷久而彌新,畢業30年同學會,既是敘舊,也是重新認識的開始,正如貴蘭所說,即使以前我們來不及深入相交,今天才開始相互關心也不嫌遲。我們一同回首1970年代,哲學系事件已過,學運還沒開始,我們的關注充滿理想性,純淨形而上。那是「唱自己的歌」的民歌時代,是雲門舞集舞動自己肢體舞出文化內涵的年代,雅音小集即將成立,我們讀著學長姐所寫的《小橋流水》、《曉風殘月》詩詞賞析,那是「學術走出象牙塔迎向社會」出版計畫方興未艾的時代。走過那年代的我們,穿著旗袍參加畢業典禮和謝師宴,兩樁重要的生命儀式,我們恭謹以對。同學會上翻閱一張張照片,那是青春的記憶,更是時代印象。長溝流月去無聲,而我們的認真誠懇必留下痕跡。

畢業30年後同學會,攝於王品餐廳,2008年。(提供/范惠玲)

 

關於作者

王安祈,臺大文學博士(1985),現任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國立國光劇團藝術總監(2002-)。學術著作有《為京劇表演體系發聲》、《當代戲曲》、《臺灣京劇五十年》、《傳統戲曲的現代表現》、《明代戲曲五論》、《明傳奇之劇場及其藝術》等,曾獲國科會傑出研究獎。創作有劇本集《國劇新編-王安祈劇作集》及《曲話戲作-王安祈劇作劇論集》等,曾獲新聞局金鼎獎、教育部文藝獎、編劇學會魁星獎、文藝金像獎編劇獎、國家文藝獎,並當選第12屆十大傑出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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