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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在夙昔1

父親,您是完人

 文‧照片提供/錢煦

 

 戊子年正月初九(西曆2008年2月15日)是父親百年冥壽。在慶賀這一個重要的日子的時候,引起了我無限的追念。父母親對我一生影響最大,首先,沒有父母我不會生在世上。他們先天給了我和兄弟們的基因,使我們承受他們的智慧和能力,後天教養我們如何處世、做事、對人。父親極少用言詞訓教我們,他一生奉獻教育,對年青學子都是用身教為主。我們很幸運有他為父親,他幾十年來的身教,使我們受益終生。

 從我有記憶、開始懂事起,所知父親的一生行事,無論大小,全以正直、公平、寬恕、忠誠為原則。父親一生為人,有儒家的各種美德。我特別要提的是他的認真、有恆、堅忍、儉樸、謙恭和好學。他是我心目中的完人。

 

真誠勤儉 公正堅毅

 父親對人謙恭真誠。即使對下屬晚輩,亦虛懷若谷,尊重他人意見。父親的謙虛勤儉,大概很受幼年家教的影響,他常對我們說祖父母對他管教很嚴。父親小時候有一次在街上看見一個青年騎一輛新自行車經過;他說:我將來長大也要買這樣一輛車。祖母認為小孩不應有這種奢想,給予嚴重訓斥。父親一生不求奢華、生活簡樸,給我們極好的榜樣。

 父親在家對兒輩、在外對朋友、同事、學生,一概以公平為主。處事依理判斷,從不偏袒。並且總是為每位當事人設身處地來考慮,以得公正處理。父親律己極嚴,待人卻寬。學生屬下,犯有過錯,他總是先假定並非有意,並且以寬恕同情為出發點,誠懇討論教導,使人辨明是非,瞭解改過。

 父親極有恆心,極有耐心。這大概與他小時患骨髓炎臥床很久有關。他告訴我那時病情很嚴重、傷口很久不收,一根筷子可以從左腳的內側通過到外側。醫生曾建議將腿鋸去,但祖母反對。後來幸終於痊癒,但他左腿比右腿短1寸餘。休養期間、在家請老師補習,進小學上課時、插班在三年級。父親回去上學後,覺得因腳病臥床,未有運動機會,特別努力鍛煉,參與踢足球。因為他堅定的毅力,終能克服困難,奔馳球場。我至今仍記得在小學時,父親帶我們兄弟去公園踢小皮球的樂趣。

 

嚴謹周詳 慈父恩師

1938年攝於上海錢府祖孫三代。坐:思亮先生尊翁錢鴻業先生,後立:思亮先生及夫人,前立(右起)錢純、錢煦、錢復。

 

 父親忠於國家、忠於職守。教育青年學子、領導學術研究。不論講堂授課,主持聯考,召開會議,建設院校,均必事先作周密籌劃,考慮詳盡,所以他做事總顯得輕而易舉、事半功倍。父親處事的認真態度與科學精神,在他日常生活中就可以看到。當在家中重新安排傢俱之前,他都先用硬紙板照比例剪好,然後在圖上試放多種可能,才實地去搬,這樣一次就會順利完成。父親每次出國開會旅行、總先寫一張須帶物件的清單,並計畫在旅行箱內如何安放每一份文件、衣服、禮物,把有限的空間、作最有效的應用。父親晚年遵醫囑散步,極有恆心。每次且必須默念捻指記錄步數,然後換算成里距。雖然身上佩帶計步表,但他認為儀器可能有誤差、必須直接按步計算查驗才可靠。他有病吃藥時,也極科學化。如果醫生說每4小時吃一次,他一定開了鬧鐘,半夜起來按時服下、從不疏忽有誤。

 我在國立北京大學醫預科讀書時,定性分析化學是必修科之一,那時父親是北大化學系主任,教這門課。記得在1947年第一次上父親的課,我起初很覺緊張。父親用很容易明瞭的譬方,講解複雜的原理,由淺入深、引人入勝。幾分鐘後,我便已全神貫注、浸潤在他的講課中,原來的緊張心理、煙消雲散。我從1957年起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生理系開始教課,就遵照父親的教學方法,在解釋困難課業時、也學父親用淺近實際的例子來打譬方,因此學生就很容易領悟。這半世紀來從事教育青年學子、真是人生樂事。追因探源、真要感謝父親在教室裡和在日常生活中給我的典範和訓教。1983年,次女美恩進了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攻讀。當我那年教第一堂循環生理課、進入教室時,看到美恩和其他100多位同學坐在教室裡,感覺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喜悅。立即使我回憶到36年前,我在北大上父親定性分析課的景況,才使我真正體會到他那時的心情。這是我有下一代以後更了解感謝父母給我們的愛護養育的一個例子。現在美儀、美恩都各有三個可愛的女兒,她們都說做了母親後,更能深深感覺父母對她們的愛護教養,這也正是我心中對我父母所要說的話。

 

 言少情長 幽默博愛

 父親一般不多說話。宴會時席位通常排在外賓女主客之旁。某次宴會中,母親提醒父親應陪女主客多談些。父親說:「我們已經談了不少,該說的話都說完了。」父親和母親個性不同。母親極為健談、性格外向。二位相敬相愛,相輔相成。母親早父親7年去世,父親親寫行述,深更執筆,情見於詞。

 父親在臺大校長任內,每次典禮演講都精賅簡短,同學們最為欣賞。每年運動會在操場上舉行,父親總是先說:「各位同學,今天天氣很好。」[註:如果天氣不好,運動會也就開不成了。]同學們都認為很有趣。1983年6月,父親在紐約開院士座談會後,參加臺大同學會歡宴,那天風和日麗,氣候特佳。他在席上說:「我以前常說今天天氣很好。」大家哄堂大笑。父親再說:「可是今天天氣實在太好了,不能不說。」大家更是大笑。

  父親雖然說話不多,但其內心誠意、盡表達在不言中。他從不對兒孫學生作長篇大論的訓誡,但是作為他的兒孫,作為他的學生,我們都深切瞭解他為人的原則,處世的態度。他不必說話,我們自然知道何是何非,何去何從。現在我每遇到困難不易解決的情況,便停下來想,如果父親在這種情況下會如何處理。一有此答案,我便會自反而不縮,照這方向坦然做去。疑難困撓的事,都可迎刃而解。我有父親做榜樣、做典範,一生能做成的任何一件事,都有他的影響。但是「取法於上,僅得為中」,我現在深深了解這句話的真諦。

 1981年5月,我倖獲歐州臨床血液流變學會的首屆法瑞烏斯獎。同年8月我和匡政回臺北參加會議,那年正是我們50歲、也是我們結婚即將25載;父親非常高興,一定要給我們寫一張字、並自己做詩。父親雖然學的是化學,但他的文學基礎極好。雖多年未涉及詩詞書法,提筆就用優美的書法寫下一首最珍貴的詩:

     京華舊事一沈吟 入抱寧馨喜未盡

  煦若春陽應活世 匡其戒旦曰同心

  年皆大衍婚初半 譽播重洋事有歆

  須識老懷猶不惡 庭前蘭玉看森森

現在26年後,我還可以清晰地看到父親在寫這首詩時喜悅的神情。他最後兩句,表示他對兒輩的滿意(雖然我們「僅得為中」),使我們感到無限的欣慰。

 父親給人一般的印象是嚴肅謹慎,但他亦極幽默有趣,感情豐富。他幼年求學時,最會替同學取外號。他不但給全班同學每人一個外號;而且幾乎每週還要重新改換。1983年6月在紐約臺大同學宴會上歡迎同學返國服務,或至少返校參觀。他說:「國內各方面進步很快,如果二、三年不回去,就變化很多;如果2、30年沒有回去過,都不會認識了。但是臺大的杜鵑花仍是開的像以前一樣鮮豔,臺大傅園仍是一樣令人流連。各位出國多年,可能在夢中夢見過臺大的杜鵑花,夢見過在傅園散步的情趣。希望各位能回來,舊夢重溫。」在座同學,聽後無不動容。

 

公私分明 謙恭好學

 父親處理任何一事,必遵照法規。尤其對公私之分,最為明確。在臺灣大學校長及中央研究院院長任內,所住房屋的冷暖氣電費,依規章由公家支付。因此父親對家中開用冷氣或暖氣,限制極嚴。他說因係公家出錢,必須特別儉省。我小時常認為父親對公私劃分,有時未免太清楚了。以後長大才瞭解,如果不嚴格分清,以後界限就會越來越模糊,問題亦會因而產生。父親對錢財的處理,更是極為分明。不但他絕對不會動用任何公款;他從來不用可以自由支用的主管特別辦公費,而把這筆錢作為補助他辦公室內同仁之用。因為他覺得他們待遇不夠,這是這筆款項最好的用途。父親自奉極儉,幾無消費。每月薪金,除自己理髮外,全交給母親。但當時薪資有限,也只能勉強應付家用所需。父親工作一生,任主管30餘年,因其廉潔助人,雖極簡樸,亦從未治產。1949年共軍在北京圍城時,國民政府派了兩架飛機來接教授南下,父母親能在當天毅然決定帶我們兄弟3人在炮火中起飛到南京,然後轉到臺灣,沒有家產之累,可以說是萬幸。

  父親常說隨時隨地都是學習機會。在學校讀書,不論老師好壞,都可以學到知識。老師好,固然容易學;老師不好,也應該可以學。他舉他在中學讀書時為例。他最記得的老師是最好的和最差的:一位數學老師教得最好,引起他對數學很高的興趣;一位化學老師教得最不行,每天上課只是照著教科書念,父親覺得毫無意味。因此他化學習題從來不做,上課也常不去。因為父親在校中是極好的學生,這位老師對他如此表現特別不滿,就說錢某人即使大考滿分,也不給予及格。父親說他開始著急,也覺得自己不對。一方面努力去念化學教科書,從頭到尾,仔細研讀,把習題也補做交出;一方面寫信給這位老師道歉。到大考時,父親已把化學讀得精通貫徹,大考果然滿分,老師也就取消原意。父親中學畢業報考大學時,覺得他自己對化學瞭解最深、興趣亦最濃,就選為主科,因而奠定他一生科學研究教學的方向。究其根源,父親說還是要感謝這位教得不好的老師。他說這件事給我們聽,有很多涵意:第一點便是不論環境條件如何不好,也應盡量努力上進,遇到不好的人或事,也總有好的一面,後果如何,全是事在人為。此外亦是告訴我們凡事不可任性而為;而且做錯了事,知過應勇於改正。

 父親在清華大學化學系畢業後,去美國伊利諾大學研讀有機化學,在2年8個月內就得到博士學位。他熱愛他的母校和老師,常常和我們談到清華的高崇熙教授和伊利諾的Roger Adams教授等各位老師。父親在伊利諾大學研究院攻讀時,常在週末到一家電影院連看3場同樣的電影(只須買票入場一次),他主要不是去欣賞電影,而是用這機會學習英文會話。1983年在父親畢業50年時,伊利諾大學頒給父親榮譽博士學位。母校對他一生對傑出學術貢獻的讚譽認可,是一極大盛事,我們都去參加這珍貴的慶典,歡欣慶祝。

  父親在1970年任中央研究院院長。每兩年一次的院士選舉,他盡力做到公平公正,為國家選出最好的人才。1972年王世濬院士(我在哥倫比亞大學的老師,也是父親小學同學)請幾位院士共同提我為院士。父親聽說後,認為在他院長任內提我不合宜,立即把他們勸阻。王院士兩年後又要提名,再度被父親阻止。直到1976年,王院士說他不管一切,一定要提名,請父親迴避。結果我被高票選上。我對父親的慎重考量、避親不舉,極為敬佩感激。因為如果早些年萬一選上,外界一定難免有些批評,會說是因為父親做院長才選上的。我在1976年選為院士後,不但沒有微詞,很多報紙都以父子同為院士,寫為美談。

 

與世無爭 清心寡欲 真誠助人

 我從父親學到公私分明的重要,也學到任何事情都有正負兩面。如上所述:沒有產業,可以有更多的活動性、更多的選擇。老師不好,也可以學到很多知識,甚至決定一生事業方向。不應該得的獎譽,不但不應該去爭取,應該像不義之財一樣的避開。用這樣的看法,人生就容易滿足快樂。西諺說:半杯水可以看為半滿,也可以看為半空。我從父親那裡學到總把它看為半滿,甚至於更滿。

  父親一生處人處事,寧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從來不用心機、不作計較。所以每分每刻、隨時隨地,他的心境一定是永遠安樂平靜、有如止水。雖然他不屬任何宗教,但卻做到了宗教中最高的境界:道教的與世無爭、佛教的清心寡欲、基督教的真誠助人。

 父親是他兒孫輩嚴祥慈藹的爸爸和爺爺;親朋們真誠平易的戚友;學生們萬世師表的尊長;他是世界上一位罕有的完人。

 父親一向教導我們謙恭,不對人誇揚自己或家人。可是我要說一句我心中的話。我說這話時,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絲毫傲意。我要每一個人聽見:「父親,您是一位完人。」(轉載自《永遠的懷念──錢思亮先生百齡冥誕紀念文集》/八方文化創作室出版2008.2)

 

錢煦小檔案

錢煦先生,臺大醫學系畢業(1949-1953),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生理學系哲學博士(1954-1957)。現任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校區生物工程及醫學教授、生物醫學工程研究所所長,以及加州大學總校教授、加州大學總校區生物工程研究院院長、馮元楨講座教授。專長醫療生理學及新陳代謝、生理學及藥理學、生物醫學工程學。曾獲學術榮譽重要者有中央研究院院士(1976)、美國微循環學會蘭迪斯獎(1983)、美國力學工程學會麥爾佛獎章(2次)(1990,1996)、第五屆世界微循環學慈懷法克獎(1991)、美國醫學生物工程研究院院士(1992)、美國醫學科學院士(1994)、美國工程學院院士(1997)、行政院衛生署壹等衛生獎章(1998)、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2005)、美國藝術及科學院院士(2006)及臺灣大學名譽博士(2006)等。

 

錢煦院士於2006年獲頒臺大名譽博士學位。(攝影/洪培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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