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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大學術資產-南島語族研究之2

布農語研究四十一寒暑

文•照片提供/鄭恆雄
 

  布農語的研究文獻,最早為二宮力(1932)的《巒蕃ブヌン語集》,以日文的片假名書寫布農語的詞彙和句子,共有345頁,約收集三千多個詞彙和句子。但由於作者未受嚴格語言學訓練,而且以日文的片假名記音,許多日文所無的布農語音都無法準確標記,故學術價值不高。由臺北帝國大學(臺灣大學前身)言語學研究室出版的小川尙義及淺井惠倫(1935)的《原語によゐ臺灣高砂族傳說集》就完全不同。小川尙義從1928年臺北帝大創立起,即在文政學部教書,直到1936年退休回日本,一共在臺北帝大教了8年。淺井惠倫於1936年獲得荷蘭萊頓大學博士後,即到臺北帝大教授語言學(參看李壬癸1997:201-211)。兩人合寫的巨著《原語によゐ台灣高砂族傳說集》有838頁,以國際音標記音,其精確度遠超過二宮力(1932)的《巒蕃ブヌン語集》。他們分工記錄了臺灣12種原住民語言,其中布農語料由淺井惠倫收集。淺井惠倫在語法部分將現今語言學者所謂「主語」(subject)稱為「主題」(topic),因此在他的布農語法描述中,這兩個學術用語不易區分清楚。

  本人為1945年臺灣光復以來第一位研究臺灣南島語中布農語中部巒群方言的學者。(吳淑平神父為1945年後第一位研究布農語北部卓群方言,於1969年完成布農語卓群方言碩士論文 A Descriptive Analysis of the Bunun Language。)本人於1968年自美返臺任教時,正逢中央研究院院士李方桂教授倡導研究臺灣南島語言,因而促成臺灣大學和中央研究院合作臺灣南島語言研究計畫。本計畫由夏威夷大學語言學博士候選人陳蓉女士主持,她研究阿美語,本人則研究布農語,以期為保存臺灣南島語言略盡棉薄。後來本人根據此一計畫所收集的布農語料寫成美國夏威夷大學語言學博士論文《布農語的主題、主語與動詞》(Topic and Focus in Bunun, 1977),討論布農語語法中之主題、主語、動詞焦點結構、動詞分類,以及新訊息(new information)和舊訊息(old information)在言談(discourse)和語法(syntax)中的功能,開創研究布農語語言結構之先河, 對於臺灣其他南島語言類似結構的研究亦有相當之啟發性。

 

布農語的主題、主語與動詞

  布農語就像許多臺灣及菲律賓的南島語言一樣,有許多焦點結構。根據本人41年來研究布農語的發現(Jeng 1977, 1978;鄭恆雄1995, 1997;Jeng1999;鄭恆雄2006, 2009[即將完成]),以及參考有關菲律賓語的著作,二者有許多共同焦點結構,而布農語更多,有8種,包括:主事焦點(source focus/actor focus/agent focus)、受事焦點(patient focus)、工具焦點(instrument focus)、受益焦點(beneficiary focus)、原因焦點(cause focus)、成果焦點(factitive focus)、地點焦點(locative focus)、時間焦點(temporal focus)。

  所謂「焦點」(focus),是20世紀中期、研究菲律賓語言的西方學者Alan Healey(”Notes on Yogad” 1958)和Phyllis M. Healey(An Agta Grammar 1960)新創的術語,用來說明動詞為了配合句子中某一個名詞的格位(case role/argument)而產生多種詞綴變化的現象,和英文的主動、被動兩種語態(the active and passive voices)極為不同。在語言類型研究(language typology)中,歐洲語言和臺灣、菲律賓的南島語言屬於非常不同的類型:歐洲語言的主語選擇大部分只有兩種語態(voice),即主動與被動語態(有的歐洲語言有所謂「中間語態」(middle voice),介乎主動和被動語態之間),而臺灣和菲律賓的南島語言主語選擇可以達到4、5、6、7、8種;另外,歐洲語言只有及物動詞可以有被動語態,而在布農語中,即使不及物動詞也可以有主事焦點之外的焦點,例如布農郡群方言的 misah (撒尿/urinate)為主事焦點之不及物動詞,但是也可以有地點焦點之不及物動詞 isahan (在某處撒尿/撒尿的地方/where one urinates)。當西方語言學者觀察到菲律賓語言的動詞有4、5種,甚至更多詞綴變化以與句子中的某個名詞格位產生互動關係時,他們非常困惑,不知要把這些與動詞互動的名詞格位稱為「主語」還是「主題」,所以新創「焦點」這個名詞以表示一個句子中動詞與名詞格位互動的語言類型。由於菲律賓語言的這種焦點結構非常複雜,是大部分只有主動語態和被動語態與名詞格位互動的歐洲語系所缺少的,所以從20世紀初起,有數十年之久,研究菲律賓語言的學者一直無法確定焦點到底是用來標示主語還是主題。直到1970年代,才有學者提出解決的方法。而本人的博士論文《布農語的主題、主語與動詞》就是針對此一爭議,深入剖析菲律賓語和臺灣布農語的焦點結構。

樁打小米。小米是布農族人最重要的主食,其傳統年曆即是依循小米的成長而制定。

 本人對於布農語的焦點結構、主語、主題、動詞分類以及新訊息、舊訊息在句法和言談中的功能,提出許多創新的看法:(1)焦點結構其實是動詞標示句子主語的結構;主語在菲律賓語和布農語中,往往是表達舊訊息的名詞或主格代名詞,因此由動詞標示為一個句子訊息結構的起始點,而動詞與其他名詞或非主格代名詞則表達新訊息。(當主事者在一個句子中是舊訊息時,主事者就由動詞以詞綴標示為主語,這就是主事焦點;當受事者在一個句子中是舊訊息時,受事者就由動詞以詞綴標示為主語,這就是受事焦點;當工具在一個句子中是舊訊息時,工具就由動詞以詞綴標示為主語,這就是工具焦點;依此類推);以舊訊息的觀念來解釋菲律賓語和布農語中動詞焦點標示主語的現象,是本人首創,對於研究菲律賓和臺灣南島語言的焦點研究都有重大貢獻;(2)歐洲語系的語法中,主語選擇大部分只有兩種,即以主事者作為主語的主動語態(active voice,類似主事焦點)和以受事者作為主語的被動語態(passive voice,類似受事焦點),而且不論是主動或被動語態的主語,都可以是新訊息或舊訊息,但是其他格位如工具、受益者、原因、成果、地點、時間等大部分不可以和動詞互動作為句子的主語,然而布農語主語選擇和菲律賓語一樣,可以達到7、8種,即除了主事者和受事者之外,工具、受益者、原因、成果、地點、時間等格位都可能被選為主語,而且不及物動詞也可以有主事焦點之外的焦點;(3)除了主語之外,菲律賓語和布農語另外有主題結構,置於句首,描述某種情況、時間、地點等,作為言談或篇章(discourse)的主題,可以表達新訊息或舊訊息,其後接評論(comment),表達新訊息;主題的標記方式與主語的標記方式不同。布農語的主題標記為:Maca…ha/a(北部方言);Maqa…qai/a(中部方言);Maza…hai(非時間主題標記)及Masa …hai(過去時間主題標記,南部方言);(4)布農語為述語前置語言(predicate-initial language),述語(predicate,包含動詞、名詞和疑問詞)一律出現在句首,述語之後則可接主事、受事、工具、受益、原因、成果、地點、時間等不同格位作為主語;疑問詞因為表達新訊息,均為述語而非主語或賓語,與歐語和漢語極為不同,因為歐語和漢語的疑問詞雖然表達新訊息,如who(誰)、what(甚麼)通常是當作主語或賓語;(5)根據Chafe的Meaning and the Structure of Language(1970:210-11),有兩種情況決定何者為舊訊息,何者為新訊息:(i)凡是在言談情境中,說話者和聽話者共有的訊息都是舊訊息,例如說話者、聽話者以及其周圍的事物;(ii)說話者和聽話者言談的上文中已經提到的人、事、物;(6)本人(Jeng 1977:184)提出,言談的上下文中的舊訊息和新訊息以主題(topic)和子句(clause)為訊息單位(information units);舉例來說,在言談中,主題提到的訊息在下一個子句就變成舊訊息,於是這個舊訊息就必須以動詞焦點變化標示為主語;另外,在言談中,一個子句提到的訊息在下一個子句中就變成舊訊息,因此也可以成為下一個子句的主語;(7)布農語的動詞分成三類:第一類動詞為事件狀態動詞,相當於英語的副詞;第二類動詞為屬性動詞,相當於英語的形容詞;第三類動詞相當於英語的動作動詞(action verbs)。

  茲舉郡群方言為例再說明如下。布農語句子中,動詞一律出現在句首,例如第1、2、4句。粗體字母標示動詞的焦點變化及其後的主語。但是主題一律出現在動詞前面,並且以停頓(書寫則為逗點)隔開,例如第3、5、6、7、8句。下列句子中,語法標記之意義如下:SM(主語標記);ACC(賓語標記);AM(主事標記);TMi(主題前標記);TMf(主題後標記);SF(主事焦點前綴);PF(受事焦點後綴);IF(工具焦點前綴);BF(受益焦點前綴);CF(原因焦點前綴);FF(成果焦點前綴);LF(地點焦點後綴);TF(時間焦點後綴):

1. Maunin    a   Vilian    mas   acipulcia.(主事焦點)

  SF吃 了 SM  威利安  ACC   玉米 那些

  威利安吃了那些玉米。

 

2. Kaununin   a    acipula     mas   Vilian.(受事焦點)

吃 PF了  SM  玉米 那些  AM   威利安

  那些玉米威利安吃了。

 

3. Maza  andii lakakangkang tu kikai  hai,  is-unhuma  mas  Vilian.(工具焦點)

 TMi   這個    耕耘      機  TMf  IF  耕田  AM  威利安

 談到這輛耕耘機,威利安用來種田。

 

4. Isbaliv saikin tama  mas tauntaun na-iskusia kusia pasnanavaan.(受益焦點)

  BF 買  我爸爸 ACC 腳踏車 要 用來  去    學校

  爸爸為我買腳踏車,要用來上學。

 

5. Maza kanaanga       hai,  ispasampanah naicia.(原因焦點)

  TMi   問題  那個  TMf  CF  打仗  他們

談到那個問題,(那是)他們打仗的原因。

 

6. Maza  acipulan    hai,  sinsuazku.(成果焦點)

  TMi  玉米這些  TMf  FF 種 我

  談到這些玉米,(是)我種的。

 

7. Maza taluhanan      hai,  nasabahanta     aip  tu  labian.(地點焦點)

  TMi   工寮  這個 TMf 將睡覺 LF我們 今天 的  晚上

  談到這個工寮,我們今天晚上將在這裡睡覺。

 

8. Masa habasang  hai,   supahan   mas  hanvang sia libus.(時間焦點)

  TMi    古代  TMf  很多 TF  ACC    鹿  在 森林

  談到古代的時候,許多鹿在森林裡。
 

簸小米糠。

 

  這種主語選擇法和歐洲語系的主動和被動二分語態(voice)屬於完全不同的類型,難怪在20世紀初,研究菲律賓語的先驅Blake在”Expression of Case by the Verb in Tagalog”(1906)這篇論文中和Bloomfield在Tagalog Texts with Grammatical Analysis(1917)這本書中,都表示對於菲律賓塔加洛語(Tagalog)有一種主動式、三、四種被動式感到極為困惑。

  本人的論文除了對於布農語的焦點結構有創新的分析之外,也釐清主語與主題之不同功能。上文已做說明,布農語的主語一般都是舊訊息,由動詞的焦點結構標示出來,從而引介句子中的新訊息。至於主題,其功能和主語不同。主題往往出現在動詞前,介紹某種背景觀念,可以是新訊息或舊訊息,而其後的動詞則針對主題衍生出焦點變化。主題之後的句子構成評論,提供新訊息。上述第3、5、6、7、8句都是主題評論句。本人對於布農語的主題、主語、焦點和動詞分類的研究,是到現在為止最透澈而有系統的。本人描述的8種布農語焦點也是臺灣南島語研究中所發現最複雜的系統。

 

布農語的時式與時態

盛裝的布農族男人。祭典時服飾以白色為底,背後織有紅黑相間幾何圖形,長及臀部,無袖。另一種為黑、藍色長袖上衣,搭配黑色短裙。另外皮衣與皮帽也常見,如圖。

  布農語的時式與時態也相當複雜,一共有過去、遙遠過去、現在和未來4種時式,簡單、完成、重複和持續4種時態(Jeng 1999;鄭恆雄 2006, 2009)。過去式以中綴-in-標示(表示一年以下的事件),遙遠過去以中綴-inin-標示(表示一年以上的事件),現在式不需詞綴標示,未來式以前綴na-標示。至於時態,簡單態不需詞綴標示,完成態以後綴-in標示,重複態以重複一個詞倒數第二音節的CV標示(表示「經常」、「一直」、「正在」等意義),持續態以後綴-ang標示。重複態和持續態又可以結合成重複持續態。這4種時式與4種時態可以結合成20種形式,是英語8種時式與時態組合的兩倍半。以Hanup(打獵)這個動詞為例,其時式與時態如下:(1)hanup(現在簡單態)、(2)hanupin(現在完成態)、(3)hahanup(現在重複態)、(4)hanupang(現在持續態)、(5)hahanupang(現在重複持續態)、(6)hinanup(過去簡單態)、(7)hinanupin(過去完成態)、(8)hinananup(過去重複態)、(9)hinanupang(過去持續態)、(10)hinananupang(過去重複持續態)、(11)hininanup(遙遠過去簡單態)、(12)hininanupin(遙遠過去完成態)、(13)hininananup(遙遠過去進行態)、(14)hininanupang(遙遠過去持續態)、(15)hininananupang(遙遠過去重複持續態)、(16)nahanup(未來簡單態)、(17)nahanupin(未來完成態)、(18)nahahanup(未來重複態)、(19)nahanupang(未來持續態)、(20)nahahanupang(未來重複持續態)。

  布農語如此複雜的時式與時態是世界上語言少有的。就本人所知,本人所發現布農語時式與時態的20種組合,是目前為止臺灣南島語研究中最複雜的系統。其他臺灣南島語尚未發現如此複雜的時式與時態的組合。

布農語為高調語言

  本人(2006, 2009)也進一步指出,布農語為高調語言(pitch-accent language),而不是重音語言(stress-accent language),而且長元音和短元音有辨義作用,所以要分別寫成i, u, a和ii, uu, aa。例如南投和高雄郡群方言siking(肥皂)和sikiing(考試)意義不同,tapa(廚房置物架)和tapaa(棉被)意義不同。而且這些長元音和短元音對於高調出現的位置有重大的影響。研究臺灣南島語言的學者大多以為臺灣南島語言為重音語言,而且長元音和短元音沒有辨義作用,所以可在某些語音環境下相互轉換。本人認為,布農語的名詞、動詞和自由式代名詞中比較顯著的音節是高調,而非重音。英文是一個重音語言,凡是有重音的音節都更響亮、更長。布農語高調的音節不一定更響亮或更長。例如郡群方言的名詞danum(水),高調落在倒數第二個音節da上,代名詞kasu(你)高調也落在倒數第二個音節ka上面。但da及ka並不一定比其後的num及su更響亮或更長。至於雙元音iu、ia、ui、ua、ai、au和長元音ii、uu、aa的高調則落在第一個元音上。例如,sisiuh(小青蛙)之高調落於siuh之第一個元音”i”上而不是第二個元音”u”上,hansiap(知識)之高調落於siap 之第一個元音”i”上而不是第二個元音”a”上,mudaan(走路)之高調落於”da”上而不是”mu”上。此外,郡群方言高調出現的位置可以用「短音節」(mora/short syllable/light syllable)這個觀念來解釋。也就是說,在布農語郡群方言中,具有短元音的音節如CV,視為一個短音節,而具有雙元音和長元音的音節如CVV,視為一個長音節(long syllable/heavy syllable),等於兩個短音節,高調一律落於倒數第二個短音節上面。如此就可以解釋為何具有短元音的音節如danum(水),高調落在da上面,而具有雙元音和長元音的詞彙如hansiap(知識)和mudaan(走路),由於雙元音和長元音等於有兩個短音節,所以高調分別落在si和da上面。江文瑜和江芳梅(Chiang and Chiang 2005)的論文”Saisiyat as a Pitch Accent Language: Evidence from Acoustic Study of Words”已經以聲學的分析方法證實,賽夏語是一個高調語言而不是重音語言。何佳容(Chia-jung Ho 2008)的碩士論文The Interaction of Phonology and Phonetics on Sakizaya: Vowels, Lexical Accents and Sentential Intonation,也以聲學的分析方法證實花蓮縣的撒奇萊雅語也是一個高調語言。本人相信採用聲學的分析法去探究臺灣南島語言到底是高調語言還是重音語言,以及高調位置和長、短音節的關聯性,比運用傳統的記音法和聲韻分析法更能提出令人信服的證據。

 

不忘回饋布農族人

  本人自2002年來,即把布農語研究心得回饋給布農族人。2002年,與布農族五方言代表,根據李壬癸《臺灣南島語言的語音符號系統》(1992:23-25)的研究,共同討論制定了布農族五方言書寫系統,供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參考,歷經3年,已於2005年正式公布。本人所撰之<布農語的音韻與書寫系統>(2006)一文,描述布農語五方言的音韻與書寫系統,也將由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出版。此外,本人每年都在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與臺灣師範大學或其他大學合作的布農語講習會中講授布農語五方言的詞彙語法或臺灣原住民語言概論,因此對於布農語的五個方言均有相當深入的研究。上過課的布農族人及其他族人約有1千人。希望經由這些回饋使布農語能永續傳承下去。

盛裝的布農女孩。女子的服飾受漢人影響,以藍、黑色為主色,胸前斜織色彩鮮豔的織紋,裙子也多藍、黑色。相對於素樸的服飾,其頭飾以鈕釦、小珠子、錢幣或銅幣等材質編織,益顯亮麗。

  本人研究布農語歷41年,也在臺大外文系傳授「語言學概論」及「中英對比研究」等語言學課程近40年。在教授語言學課程時,常以布農語的結構與中文及英文結構比較,指出其異同。所教授學生中,有多位已是著名語言學家,如專研漢語語用學的畢永娥教授,建構漢語語料庫甚有貢獻的黃居仁教授,在聲韻學理論頗有成就的林燕慧教授,開創臺灣南島語言聲學(acoustics)研究的江文瑜教授等。目前江文瑜教授與本人合作使用聲學的分析方法,以驗證本人所提布農語郡群方言的高調與長、短音節的關聯性。而擔任《布農語郡群方言詞典》(2009)編輯計畫的兩位助理-江豪文與歐陽卓瑛也繼續研究布農語。江豪文正在美國萊斯大學(Rice University)攻讀博士學位,他計畫與本人一起研究布農語的時間與空間的認知架構。歐陽卓瑛即將赴美國南加州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她將協助江文瑜教授及本人從事布農語的聲學研究。另外,本人也曾在輔仁大學語言研究所兼課,教授語言學課程並指導研究生寫作碩士論文。黃亞君(1987)的Amis Verb Classification 和曾秋玉(1988)的Atayal Verb Classification即延續了本人布農語動詞分類研究。

  布農語的詞典自二宮力(1932)迄今有5本。其他4本為:Jeng(鄭恆雄1971)A Bunun-English Dictionary、Duris(1987)Lexique De La Langue Bunun En Usage A Ma-hoan、Nihira(仁平芳郎1988)A Bunun Vocabulary: A Language of Formosa、Marron(周重德1999)Bunun Dictionary。Jeng(1971)為布農/英語詞典,收集布農語南投中部巒群方言詞彙共約1,500詞條,大部分詞條附有從傳說故事語料中摘取的例句;Duris(1987)為布農/法語詞典,收集布農語花蓮縣馬遠村的中部丹群方言共約8,000詞條,沒有例句;Nihira(1988)為布農/英語詞典,共收集布農語中部巒群方言約5,000至6,000詞條,但也有一些北部方言及南部郡群的詞彙。這些詞條有的為詞根,其中列舉其衍生詞;有的為詞綴,其中列舉其衍生詞;有的為動詞的過去式,其中列舉其詞根。在這些詞條中,有的有列舉片語及句子為例,有的則無。Marron(1999)為南投中部布農巒群及丹群方言詞典,每一詞條附有中、英文解釋,但是沒有例句。根據Marron估計,這本詞典約收羅1萬詞條,但是因為許多詞條其實為同一個詞彙,拼法完全一樣,只是因為中、英文解釋稍微不同,重覆列舉數次,有的詞彙如mamantuk(真實/真誠)竟列舉達36次,成為36個詞條。故根據本人重新估計,Marron這本中部布農巒群及丹群方言詞典約有6,000至7,000詞彙。目前本人正在進行的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布農語郡群方言詞典》編輯計畫,將收集南部郡群方言詞根約兩千,加上詞綴、衍生詞及複合詞共約4千多詞條,除了少數人身部位名詞、動植物名詞和不能造句的詞根之外,大多數詞彙均至少有兩個例句。這本詞典應用SIL(Summer Institute of Linguisitcs)的Lexique Pro網路多媒體軟體編製,是第一本多媒體網路布農郡群方言詞典,有聲音,也有彩色圖片,生動呈現出布農族人的文化和生活。而且,這本詞典也採用詞彙語意學(lexical semantics)的觀念,在詞條中列舉同義詞及反義詞,以及在附錄中把詞彙依照語意範疇歸類,如人身部位、食物、家居、動物、植物等,以方便從語意範疇搜尋詞彙。這本詞典也將有一個布農語五方言兩千詞根對照的附錄,以方便其他四方言的布農族人參考。

  這本詞典預計於2009年年底完成,將會先置於網路上供學習者和研究者使用,然後再出版。這是本人研究布農語41年的總結,我要送給相交41年的布農族友人作為獻禮,尤其是引領我進入布農語言與文化堂奧的故金進文先生(Subali Nangvulan)。(本專題策畫/外文系江文瑜教授)

1968年鄭恆雄(左)與好友金進文(右)在南投。

 

參考文獻:

Ⅰ.中文部分

[1]鄭恆雄,1995,<布農語詞典中動詞的編纂>,《臺灣南島民族語言研究論文集》,李壬癸、林英津編輯,19-30。臺北:教育部教育研究委員會出版。

[2]鄭恆雄,1997,<從語言學的觀點看布農族的神話與故事>,《首屆臺灣民間文學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林松源主編),106-123。員林:臺灣省磺溪文化學會出版。

[3]鄭恆雄,2006,《布農語的音韻與書寫系統》,臺北: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

[4]鄭恆雄,2009(即將完成),《布農語郡群方言詞典》,臺北: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

 

II.英文部分

[1]Jeng, Hengsyung (鄭恆雄). 1977. Topic and Focus in Bunun. Taipei: Institute of History and Philology, Academia Sinica.

[2]Jeng, Hengsyung (鄭恆雄). 1978. “Topic and Subject in Chinese, English and Bunun,” in Proceedings of Symposium on Chinese Linguistics, 1977 Linguistic Institute of the Linguistics Society of America. Taipei: Student Book Co., Ltd.

[3]Jeng, Hengsyung (鄭恆雄). 1999. “Bunun Tense and Aspect,” Selected Papers from the Eighth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Austronesian Linguistics (eds. Elizabeth Zeitoun and Paul Jen-kuei Li), 455-87. Taipei: Academia Sinica.

 

鄭恆雄小檔案

鄭恆雄於臺東射耳祭展覽攤位。

臺北市人,1941年生。1963年自臺大外文系畢業,1965年擔任外文系助教,1966年赴美國夏威夷大學英語教學研究所研讀。1968年獲英語教學碩士返國,於母校外文系擔任講師,教授英語課程及「語言學概論」。1968年至1971年在臺灣大學和中央研究院合作的臺灣原住民語言研究計畫中,研究布農語巒群方言(Takbanuaz)。1971年再度前往美國夏威夷大學語言學系攻讀博士,於1976年以博士論文Topic and Focus in Bunun取得語言學博士學位,旋即返校任職,教授英語課程、「語言學概論」、「中英語言對比分析」及「語言學與文學」等課程。1984年升任教授。專長領域為布農語研究、英語教學與測驗、語言學概論、中英語言對比分析及應用語言學的方法分析文學作品;在期刊及學術會議所發表的論文以及專書等約有80篇。從1976至2005年間幾乎每年獲得行政院國家科學會獎助。1981至1982年,以訪問學者身分到美國史丹佛大學語言學系研究;2000年再以訪問學者身分到美國哈佛大學東亞語言及文化學系研究。2006年退休,從1965年擔任助教算起,在臺大任教約40年。

 

布農婦女用傳統織布機織布。紡織為女性的工作,衣料的製作則是男子的工作。
報戰功。
臺灣的聲音-八部合音。其靈感得自對山林律動與蟲鳴鳥叫的感動。布農族人以小米為主食,八部合音(pasibutbut)為祈禱小米豐收之祭歌,由8名以上成年男子合聲,宛如天籟,聞名國際。
射耳祭。布農族最大的祭典活動。於每年4、5月間舉行,以射鹿耳來象徵來年狩獵的豐碩,也是教導男孩學習射擊的場合,深具文化傳承意義。

小百科:關於布農族

       臺灣布農族目前約有4萬多人,是臺灣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所認定14個原住民族中的第四大族群。(第一大族群為阿美族,約17萬多人;第二大族群為泰雅族,約8萬多人;第三大族群為排灣族,約7萬人。)布農族的傳統居住地在中央山脈附近海拔約1千公尺山區。玉山是他們的聖山;他們也是玉山的守護者。居住範圍廣大,分布於南投、高雄、臺東和花蓮四縣。布農語分三大語系:北部方言系包含卓群方言(Takitudu)和卡群方言(Takibakha’)、中部方言系包含巒群方言(Takbanuaz)和丹群方言(Takivatan)、南部方言系則只有一個郡群方言(Isbukun/Isbubukun/Bubukun)。卓群居住於南投縣仁愛鄉和信義鄉,卡群居住於南投縣信義鄉,巒群居住於南投縣信義鄉、臺東縣海端鄉和延平鄉以及花蓮縣卓溪鄉,丹群居住於南投縣信義鄉和花蓮縣萬榮鄉,郡群居住於南投縣信義鄉、高雄縣桃源鄉和那瑪夏鄉(原為「三民鄉」)、臺東縣海端鄉和延平鄉以及花蓮縣卓溪鄉。布農族五族群中,郡群的人口最多,幾乎占布農族人口的一半。

        布農族的文化和語言相當複雜。他們傳統的生活文化以狩獵(hanup,  本文中所有布農詞彙均為郡群方言)、出草(makavas)、農耕(munhuma)和編織(macindun)等為主,因此有許多相關的祭典和儀式。狩獵和出草為男人的任務;農耕和編織為女人的職責。與狩獵和出草有關的主要祭典為「射耳祭」(Malahtangia)和「報戰功」(Malastapang);與農耕有關的主要儀式為集體合唱「八部合音」(Pasibutbut),以祈求小米豐收;編織時,婦女常唱編織歌。射耳祭是成年人教導男孩射箭的場合,因為射箭是以前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技能。報戰功是狩獵或出草回來後,向族人報導自己的英勇和斬獲,以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八部合音由日本音樂學者黑澤隆朝於1953年首先記錄,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報告,受到國際音樂學界重視,認為布農人能合音到八部,不僅是臺灣原住民音樂的瑰寶,也是全世界合音中極為罕見的形式。布農語的結構和他們的文化一樣複雜。布農動詞的8種焦點和八部合音一樣,是極為獨特的8種主語選擇方式。布農動詞的20種時式和時態組合系統,也是人類語言中少見的,可能是因為他們時常在高山叢林中穿梭狩獵和出草,而發展出如此複雜的時空觀念。

        至於布農語是否有文字,根據傳說,本來有文字,後來遺失了,因此無法證實。但是1937年在南投縣內所發現的一塊木刻畫曆,以符號記載一年之間的祭典,可能就是傳說中的文字。但這畢竟只是以符號記事而已,還未達到以符號準確代表詞彙的文字程度。

布農族木刻祭典年曆,攝自南投縣信義鄉同富國中文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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