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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友專訪

臺灣半導體測試第一人和他的棒球人生

──工研院系統晶片中心吳誠文主任專訪

文/林秀美

照片提供/吳誠文

 

吳誠文要帶領系晶中心,突破電子代工宿命,讓臺灣成為真正的巨人。

    棒球是臺灣國球,紅葉傳奇無人不知,1969年金龍少棒隊首次出國比賽即取得第23屆美國威廉波特少棒賽冠軍,從此開啟臺灣三級棒球熱潮。1971年巨人少棒隊以三戰全勝之姿,再次捧回世界少棒冠軍盃。事隔37年,當年10歲出頭的小男生,即將步入知聽命之年。這14名球員當中,近半數留在球場且戰績輝煌;徐生明及葉志仙先後擔任國家代表隊總教練,而徐生明及李居明亦在國內職棒界執掌兵符,涂忠男有鐵捕之稱,陳金鉛及沈清文轉任裁判(許金木因手臂過度使用,退出棒壇)…;而主投第二場、奉送11次三振給對手的吳誠文,則是回到學校念書,1981年從臺大電機系畢業,1984年負笈美國深造,1987年取得美國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校區電機與電腦工程學博士。返國任教於清華大學,在超大型積體電路設計與測試和半導體記憶體測試,獲致極高學術榮譽。去年借調至工研院主持系統晶片中心,他要協助電子製造業巨人「臺灣」突圍致勝,建立自有品牌,與國際大廠競逐天下。

第一代巨人隊小國手

吳誠文是第一代巨人少棒隊隊員,1971年為國贏得世界少棒賽獎盃。

 受到紅葉少棒隊擊敗世界冠軍日本隊的激勵,當時小四的吳誠文也去報名校隊,第一年因個頭小沒入選,第二年即順利進入球隊,1971年他小六,當選國手出國比賽,第二役對戰美國夏威夷隊贏得勝投。回國時受到舉國歡迎,所到之處萬人空巷,頓時成了家喻戶曉的名人,球迷只要寫『臺南市吳誠文』,郵差照樣把信送到家。

 天生好投的他,升上國中還是臺南市代表隊一員,直到國三,華興中學來挖角(臺灣兩大青棒隊之一,與美和中學有「北華興、南美和」之稱。),他第一次面臨學業與棒球兩難的抉擇,「爸爸和老師都勸我不要去,當時我成績中上,他們都認為我有機會考大學,不一定要走運動員的路;這是我第一次做的重大決定──違背我自己的興趣。」所以國三不再打球,專心讀書,考上臺南一中。

 高二時選組,他再度面臨取捨。這次他放棄感興趣的文學,改考甲組,「因為家裡只有我一個男生,我讓步是不想讓爸爸擔心。唯一被當過的一次是高二數學段考,可能是還有點在反抗,但到高三就認命了。畢業時是甲組第二名,也就是說我認命了就很用功。」

賽前訓練,攝於清華大學棒球場,吳誠文站在第一排右4。照片為球迷提供。

 

流連文學院的電機人

 可是又好像沒真的認命!考進臺大電機系(1977)頭兩年,還一直想著轉系,卻一直沒勇氣行動,倒是常跑文學院,旁聽文學、歷史與哲學,尤其是哲學,「正好處在人生有很多疑問的時期,所以哲學蠻吸引我的,傅佩榮教授的課我就聽了好幾堂。」直到大三擔任系學會會長,受到兩位系主任──郭德盛教授、陳俊雄教授的鼓勵,他逐漸對本科產生興趣。大四時修張進福教授的課,這位剛歸國的年輕學者對學問的熱忱,似乎觸動了吳誠文,「其實要用心去唸,才會有心得。」他說,他到大四就認命了,認命了自然就很用功。

 「這三位老師對我很好,常常鼓勵我不要放棄學業。他們自己可能不知道,這對我後來影響很大。」當完兵後他考取教育部公費,赴美攻讀碩博士,從此走上學術之路,在研究領域覓得桃花源;這對一個以打棒球為志向的小男生來說,實在是意外的人生。

 當然,棒球仍是他心底最愛,在臺大4年,除上課外,他幾乎將所有時間都給了棒球隊。他說:「我報到第一天,父母陪我北上,好不容易找到宿舍,進去不到5分鐘,就有一位學長來敲門,喊說『哪一個叫吳誠文?』然後就把我帶去棒球隊。隔天新生訓練,大家都要去體育館排排坐,教官點名,全系只有我缺席,其實我是去練球,因為社團招生要表演。回來時,同學跟我說『你完了!你翹課。』」從今以後,教官看到他都會虧他一句「你第一天就翹課」,他自嘲是電機系系學會會長唯一沒被記功的;看來教官的確不太喜歡他。

 

創造臺大棒球隊全盛期

他是臺大棒球隊第一個少棒國手,青少棒國手孫金鼎(法律系1976入學)早他一年進入臺大,3年後第二代巨人隊國手黃清輝(社會系1980入學)也加入;這段期間是臺大棒球隊的巔峰時期,他們四出征戰,囊括多次大專杯冠軍及各種比賽獎盃。由於教練陳國華先生(本校體育室教授,棒球國際裁判)非選手出身,雖然棒球理論鑽研頗深,可是較缺實戰經驗,所以鼓勵球員自動自發並盡量參加比賽,而經驗較為豐富的他常號召隊友練球,因志趣相投、同甘共苦,自然結為至交。「我大學時最好的朋友是臺大棒球隊隊友。」黃清輝和孫金鼎目前都在環球唱片工作,現任董事長張松輝(1979地理系畢)也是臺大棒球隊OB(曾擔任隊長)。

臺大棒球隊隊友(同一屆),左起:林克能(心理)、陳萬得(地理)、杜頌堂(法律)、吳誠文(電機)、張榮基(大氣)。

    

   由於球隊經費拮据,大三擔任隊長那年,他異想天開,寫了封信給王永慶勸募投球機,沒有成功,後來還是棒球隊校友比較捧場,募得3萬元,雖然不夠買投球機,對出賽開銷不無小補。直到股票狂飆的1980年代末,行政院增加教育預算,球隊這才有了棒球投球機,那時吳誠文已自美學成歸國。臺大棒球隊歷史久遠,傳承好幾代,現在OB隊每年都會返校聯誼。

   相知總在分手後,他與電機系同窗的感情則是在畢業後才熱絡起來。「因為領域相同,在工作場合常碰面,尤其是IC同業。」去年,他和創意電子(台積電投資)總經理賴俊豪及智原科技(聯電集團)總經理林孝平還組成壘球隊聯盟。瑞昱副總陳進興、威盛副總呂學忠、任教於臺大資訊系的歐陽明教授、黃肇雄教授、以及任教於臺大電機系的傅立成教授(兼本校主任秘書)、陳永耀教授、馮蟻剛教授也都是同學。他估計,約120位同學(兩班各約60人,另有一班僑生未計入)當中,有半數已回臺服務,不少在產學界已頭角崢嶸。

 

跨足IC設計與測試領域

吳誠文本來要赴美學電腦圖學,卻一腳踏入陌生的IC設計,乃至後來開創另一條路──IC測試。他到聖塔芭芭拉大學後才接觸IC設計,因修過指導教授Dr. Peter Cappello的課且成績優異,而成為他的研究助理,共同執行一項與IC設計有關的計畫。Dr. Peter Cappello是資訊系教授,側重數位訊號處理理論,IC設計並非其專長。「我是因為實際製作了電路,才走到IC測試,結果發現測試也要有方法,尤其是可測試性設計,所謂Design for Testability,其學習及研究過程蠻有趣的。」吳誠文為此投注更多心力,成為箇中佼佼者。同時跨足IC設計與測試,成為他最大優勢,回國後即能充分發揮所學,致力於協助產業界提升IC設計技術及開發測試平台。

與臺大電機系同學感情歷久彌堅,圖為2007年同遊高雄時合影,左起:張興中、吳誠文、黃健華、楊文旗、林孝平、張國城、張克正。

    

    學成歸國後進入清華大學電機系任教,1994年升任教授,2000-2003兼任系主任,2004-2007擔任電機資訊學院院長。當年將回國時張進福教授曾邀請他回母校服務,但夫婦倆實在不適應當時臺北的環境,才決定落腳新竹。「清華與竹科為鄰,而我學的是IC設計,此其一;還有一個原因是當年巨人隊出國比賽前,就在清華集訓,有一個很漂亮的棒球場。」原來棒球也為他與清大牽線。

    他專長超大型積體電路的設計與測試,一個偶然的機會,他轉進半導體記憶體測試,成為後來研究的主要方向。那是1997年,鈺創科技盧超群董事長(1975電機系畢)、石克強先生(夫人何薇玲臺大歷史系畢)和清大資訊系林永隆教授共同成立創意電子,打算從事系統晶片(SOC)設計及電路智慧財產(IP)的研發,他們請吳誠文開發SOC內嵌式記憶體的測試方法與技術。「國外已經有這種技術,但很貴,也不好用,所以才希望自行研發。雖然我從來沒做過,但我認為並不困難,決定一試」。1999年他就在IEEE期刊發表第一篇論文,幾年後獲IEEE Fellow(2004),已是國際頂尖學者,其後產業界也應用他的研究成果,陸續發展出各種測試工具和方法。 

 

 要用DSP再造巨人

2007年年初借調至工業研究院系統晶片中心。工研院是經濟部成立的財團法人,目的為配合國家政策進行技術研發及商品化,以提高臺灣產業價值。系晶中心現有300多位同仁,其中研發人員250位。吳誠文上任後即擬定目標,全力發展DSP(數位訊號處理器)技術及其技轉,不僅要擺脫臺灣代工的命運,還要與國際大廠爭食大餅。

吳誠文期待大學要兼負起更多社會責任,作育英才,貢獻人類。圖為與學生攝於清華大學。

    

   DSP在一般消費性電子產品應用極為廣泛,如每年數量多達十幾億隻的手機,堪稱是關鍵性零組件,卻都必須向國外購買,目前臺灣DSP最大供應商為TI(德州儀器)。「如果臺灣能自製,可有效降低成本。除了需要長期投入研發外,還要有策略,積極地商品化,這是目前國內廠商無法做到的,所以需要工研院來做。」2007年年底,已成功技轉第一例DSP技術給凌陽科技,今年可望有產品上市。他表示,後續將開發新型處理器,可以在上面寫軟體,應用在不同的電子產品上,如GPS、車用數位電視等。

    但是他的企圖心可不僅於此,DSP只是零組件技術,系統產品自主才是最終目標。他說,臺灣只是代工巨人,沒有品牌力量,永遠受制於人。「全世界9成筆電是臺灣廠商製造,如果臺灣所有廠商聯合起來,HP、Dell等品牌大廠也一定要低頭,只是現在臺灣廠商自己跟自己競爭,該思考已擁有世界一流的系統設計製造能力,如果我們是一家公司,那力量有多大?我想在系統規格訂定上連Apple、Intel、Microsoft等都要聽我們的話。現在我們像一個力量很大的巨人,卻要聽命於一個拿槍的小兵。」如何扭轉劣勢?他說關鍵在於將製造力量轉成系統規格主導力量,只要有能力樹立國際規格,臺灣就能獲得量產IP的商機。他評估5到10年有可能達成,原因之一是美國政府近年國防花費龐大,無暇顧及半導體相關研發,臺灣可趁機超越,「只要關鍵技術皆能自行製造,就不必聽命於只有品牌者的話。當然臺灣的大學也要幫忙,因為大部分研究能量在大學。大學不能只重視論文發表,好的大學對產業的貢獻度也要高,像Stanford大學。」

    在清大服務已20年,除教學研究外,擔任過多項行政職務,吳誠文用心促成清大的改變,系主任任內就有好幾位教授出去創業。「我認為一個大學的存在要對社會有貢獻、要有全面性的影響力。…大學師生研究產生的知識對社會固然有貢獻,但真正有重要貢獻者畢竟是少數。」因此校友的表現、在社會各領域的影響力就成了評量最重要的指標,他說在這方面臺大和交大都超越清大,「早期清大十分重視學術領域的成就,不太在意學校對社會的直接影響,這與臺大、交大有很大差異。臺大是全面性發展,交大則重視為產業界培養人才。」他強調「大學價值應多元化」,在學術研究之外,產學合作、社會關懷,乃至成人推廣教育、學生社團服務,都能創造大學的價值,無形中形塑大學文化並產生社會影響力。

 

推廣棒球一圓少年夢

    小學進入棒球校隊,他被設定為投手,但啟蒙教練是芭蕾舞老師,他必須靠自己揣摩球路,課餘經常和捕手切磋,他學會了變化球、曲球;後來有了義務教練郭德和先生指導,他學會了上飄球;下墜球最令他著迷,鑽研許久,自創了綜合曲球與下墜球的吳式投法。「鑽研一門新的學問就如同鑽研一種新的球路,從無知與畏懼到專精與自得,其過程是有脈絡可循的。」(吳誠文<偶入桃花源>2004)今天在臺灣,仍有很多父母不希望子女參加校隊或運動競賽,因為那會耽誤課業,但吳誠文不以為然,而且強調打棒球對他的人格養成有極為正面的助益。「在棒球隊你學到兩件事:一是團隊成功才是你的成功,你要幫所有人,才能幫自己;二是有可能在第九局被逆轉敗,不要高興得太早,當投手越會碰到這種狀況,我哭過一次,去年王建民也發生過一次。」教書多年,他發覺年輕世代性格非常脆弱,禁不起學業、感情稍有挫折。「『勝不驕、敗不餒』是老生常談,光說沒用,要實際去體會才知道,而且越早學習越好,就不會這麼脆弱。」他的兩個兒子都參加棒球隊。

吳誠文的2個兒子也打棒球,圖為全家福。

 

    他在清大也帶過3年的少棒隊,由清大和交大教職員子女所組成,還打梅竹賽。臺灣少棒萌芽雖早,但基礎與美、日不同,美、日是靠社區支持,可長可久,臺灣則由學校組成,仰賴政府補助,續航力差。他嘆惜「我們不瞭解棒球對臺灣社會的意義,棒球對政府形象和國家外交有多大的加成效果!」

    他已經規劃退休後,要將自己奉獻給棒球和寫作,一圓少年夢。5月10日兄弟主場,他買了幾百張門票送給同仁,要在天母球場舉辦Family Day,希望擴展球迷,特別是培養小球迷。「我一輩子喜歡棒球。」他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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