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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青春紀事6

青春

文•照片提供/郝譽翔(1998中文所博士;東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回憶學生時代,影響我至深的人,那便是我的老師中文系曾永義教授。

 在進入研究所正式成為曾老師的學生之前,我的個性和現在是很兩樣的,是一個封閉而沉悶的人。當然不是說這樣的性格今日就絕對沒有,只是那時更加明顯,甚至主宰了我觀看這個世界的目光──不拘什麼事物,都帶著沉沉的暮氣似的。

從大學起,郝譽翔就有自己的高度觀天下

 念大學時,我不是翹課,在公館街頭無所事事晃蕩,要不就是上課鐘響了半小時,我才低頭溜進教室。回想起來,其實很為當年的大膽無禮詫異,尤其當自己也站上講台,為人師表之後,才發覺所謂教育這一回事,結果經常是使雙方得益的少,浪費的多。而當年絕非老師講得不好,只是我不知道為了什麼,把心緊閉起來,使得如今不免後悔自己錯過了許多。

 不過,我不是沈從文,無所事事的觀看、逃學,並沒能帶來多大的啟發,我慣常昏昏欲睡的趴著,在木頭桌面刻些極其無聊的傷春悲秋的字句罷了。但在那幾年之間,卻是台大校園最具活力的時期,台灣甫解嚴,校內幾乎每星期都舉辦政治辯論,謝長廷、陳水扁、李勝峰、朱高正不知在台大的演講廳對峙過多少回。學運熾熱燃燒,許多同學忙著走上街頭,但也有的人忙著學樂器、練跳舞,或者上山下海進行社會服務等等,我卻都沒有加入他們的行列。我默默坐在陽光下,望著這個忙碌而蒼白的世界,風一吹來彷彿就要全部碎裂。

   我便這樣無可無不可的過完大學四年。進入研究所,修了戲曲的課程,才是真正與曾老師親近的開始。這門課程對於我的改變,是修課之初萬萬未曾料及的。那時曾老師恰正進行一項中國地方戲曲劇種的調查計畫,須赴大陸南方考察十多天。他帶領我們幾個研究生同行,深入中國西南邊陲。而那次大陸行,是我第一次離開家人,走入一個陌生的新世界。我們首先到上海戲劇學院訪問五天,舉行多次座談交流。在會議中曾老師和大陸學者激烈爭辯關於「南戲」的問題,而彼時的我,卻連什麼是「南戲」都還搞不清楚。當然,我們也見識到大陸物資貧乏的一面。戲劇學院的教授請我們到他家吃飯,餐桌擺在客廳裡,桌旁就是他和妻子的雙人床,我們只得坐在他們的床上吃飯。但在如此寒傖的現實條件之下,那些學者卻沒有放棄學問的追求,而與曾老師熱情討論一些聽起來玄之又玄的課題,這對於初入碩士班的我而言,內心確實受到不小的衝擊。

 而這也是我從學院跨入社會的第一步。跟隨曾老師出國,經常是有學術交流訪問,但也有第一流的好戲可看,有各地的美食可吃,有山水可以賞玩。在此之前,生長在人丁單薄家庭的我,閉鎖在學院之中,沒有什麼機會與外界的人事接觸,所以那次大陸行可說大大打開了我的眼界。我彷彿就是從那時開始,才張開雙眼,用充滿興味的灼灼目光去看這世界。

曾永義教授(右)是影響郝譽翔最深的老師。

 至今我尚未見過有誰如曾老師般,於人事具有如此強大的包容心。對於朋友甚至學生晚輩,曾老師從不吝惜讚美,他總是見著他人的好處,要學生站在他的肩膀上前進。然而老師有時也對人過分寬容了,我們作為旁觀者,難免要替他打抱不平,覺得對方在利用他,但是他卻總以一貫渾厚的嗓門,嘆道:「哎呀,徒兒啊,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明白歸明白,他始終堅持不以心機對人,認為只要於己無損,又能有益他人的話,那又有何不可?所以初見面的人,多半看到他霸氣的一面,但其實他心腸極軟,思慮又極細密,體貼父母師長、照顧友儕,再也沒人比他周到,而對學生,更給予多方的鼓勵與機會。我便是在曾老師的推薦下,才得以赴美一年,擔任魏淑珠教授的教學助理,在異鄉獲得了許多鍛鍊與淬瀝,更因為曾老師的推薦,才得以受到詩人梅新和亞弦的獎掖,從此在寫作上走出了一條道路,而幸運的願以此為終生職志。

  如果今日的我,在寫作或學業上忝有些微成績,大半都要歸功於曾老師這些年來不斷的鼓舞打氣。他經常對別人稱讚我們這些學生的能力,而我們在旁心虛的聽著,感受更深的卻是他對於我們的殷切期望。有時我在外與他人接觸,自我介紹之時,也多半都會加上這麼一句:「我的老師是曾永義教授。」這時,便會看見對方立刻露出歡喜、親熱的神氣,說:「那不就是酒黨黨魁的學生嗎?」如果是在餐桌上,他們必定會叫我多喝兩杯酒,然後輪流說起酒黨的趣事,詢問在座的諸位入黨了沒有?甚至揶揄起黨魁的酒量,慫恿對方篡位。不過,歡喜歸歡喜,卻很少有人知道,我在說這句話時親愛的心情。

從大學部到博士班,郝譽翔都在台大,但期間有很多機會出國學習,接受歷練,擴展視野。

 曾老師每日早起,寫作比誰都勤,經常遠行回來,大家疲累得還在休養生息時,他就已經完成一篇論文或遊記了。他賞玩好山好水,比誰都興致盎然,喝起酒來更不消說,比誰都歡愉痛快。每當思及老師,我便會想起自己那段由懵懂而啟蒙的青春,那段在台大的歲月,從大學部、碩士班到博士班,十一年的漫長時間,幾乎已經占據我人生中的三分之一,而在這十一年中,我很清楚自己的轉變與成長,都來自於這座校園給我的一切。如今那些歲月雖然已經不再,但若不是老師,我恐怕將會完全交了白卷,任憑它在灰暗中流失。

   

郝譽翔 小檔案

台灣大學中文博士,現任東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著有小說集《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初戀安妮》、《逆旅》、《洗》;散文集《衣櫃裡的秘密旅行》;電影劇本《松鼠自殺事件》;學術論著《情慾世紀末──當代台灣女性小說論》;編有《當代台灣文學教程:小說讀本》。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時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台北文學獎、華航旅行文學獎、新聞局優良電影劇本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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