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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友情與事2

我如何走上研究禁書這條路?

文•照片提供/石文傑

 

    由於長期鑽研禁書問題,收藏禁書以及批判查禁制度、爭取言論自由,以致國內外關心這議題的朋友,大多知道我的筆名「史為鑑」,每當有關這方面的討論或展示,朋友們很直覺的就想到找我,而二二八紀念館、國家人權委員會、中正紀念堂…等政府機構,三次有關禁書問題和言論自由的特展,都會輾轉來向我借去數十年來的珍藏。而我的筆名「史為鑑」竟然與禁書畫上等號,比「本尊」還要出名,不久前還在網路上看到有人在討論「史為鑑」是不是「石文傑」?甚至還有人在網拍拙著《禁》(1981年臺北四季出版社初版),因此似乎應該公開我如何走上研究禁書這條路的始末因果。

圖:高中時與李敖的機遇,讓石文傑決定以臺大歷史系為第一志願。照片為日後所攝。
圖:於臺中市臺大校友會開會時,為臺大生辰辯正。左起鄭梓、尹章義、石文傑。

    記得念初中時,教我們英文的陳智賢老師,他可是我的啟蒙老師,因為他的教導,讓我學會音標,學會自己查字典,學會自己念生字,也講一口標準的英語。因為他喜歡透過郵購買很多書,每次去找他,就在他書房翻箱倒櫃,他也不以為意,因此我才接觸到李敖、柏楊、王尚義、陸嘯釗、李聲庭…等知名作家,也學會了向臺北出版社索取圖書目錄,利用郵政劃撥郵購書刊雜誌。記得當時文星書店最火紅,詎料所購買的書籍竟常遭到查禁,出版社還寄來了「圖書目錄」告訴你哪些書被查禁了,無法寄達,問你要退錢或改買其他書籍?基於好奇心,於是到附近鄉鎮的大小書局,尋找漏網之魚,往往大有斬獲,每次都如獲至寶,倍加珍惜。當然我們也透過陳老師的引介,認識專門出版英文書籍的虹橋書店,買了不少學習英語的書籍,如《英語九百句型》等。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查禁書刊,查禁制度和相關的法規,只是始終不明白這些書為何被查禁?因為購買文星叢刊和集刊,我還買了《文星雜誌》,記得還買到遭查禁的一期(90期),簡直樂歪了,視為珍寶。不久書店老闆告訴我,該雜誌再也買不到了,因為被新聞局「勒令停刊」了,從此我才又知道「停刊」這一回事,而警備總部、新聞局也深深刻畫在我的腦海深處。

    後來我考上了臺中一中,這是臺中地區的重點高中,人文薈萃,人才濟濟,學校附近的公園路有幾家舊書攤,兜售《自由中國》半月刊、《文星雜誌》、《厚黑學》、《性史》…等禁書,我和同學段鍾潭、程萬春、趙國慶、唐中南…組織了一個讀書會-諍社,分頭蒐購全套的《文星雜誌》,後來他們都去念自然組,就把全套雜誌交予我保管,至於《自由中國》雖不夠齊全,但也差不多。臺中一中的圖書館有豐富的收藏,李敖、柏楊等人的禁書亦多齊備,我們輪流閱讀,幾乎把圖書館的禁書讀遍了。只是不知這些珍藏還保存完好否?以及學弟們是否還有此雅興-閉門讀禁書,不亦快哉?

    高二時由服務於臺中一中訓導處的李媽媽-李敖母親張桂貞女士的安排,我們在李敖的家-太平路宿舍,與李敖晤談了兩小時,對李敖風度翩翩、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連續講了兩小時,印象十分深刻,李敖頓時成為我們的偶像(現在叫粉絲)。我下定決心要當李敖的學弟-考上臺大歷史系,這個願望後來終於實現,幾年後李敖在所著的《李敖回憶錄》中曾兩度提及我倆的交情。

     到臺北念大學是我夢寐以求的願望,果然如願以償,如魚得水,悠游於臺大的自由學風和豐富的圖書館珍藏,課餘徜徉於牯嶺街、廈門街舊書肆,我終日沉湎於知識殿堂中,知性、理性又感性,好不快活,讓我長期在追逐世間的真理和歷史的規律。

    大二時擔任班代表的我,為服務同學,翻印了顧頡剛的《當代中國史學》(淪陷前上海勝利出版公司出版),因為該書對於歷史研究具有入門功能,為歷史學者所喜愛。詎料竟遭到警總約談,理由是顧頡剛是陷匪學人,依照<戒嚴時期出版物管理辦法>,列入《查禁圖書目錄》。後來所幸班上一位田姓女同學的幫忙,才有驚無險、化險為夷,還受到警總官員的禮遇,因他父親是警總副司令田樹樟。從警總平安回來,讓很多同學鬆了一口氣,我也受贈一本《查禁圖書目錄》,如獲至寶,從此按圖索驥,到處蒐集禁書,才使我禁書一牛車,禁書滿房間。

    當時臺灣盛行翻印大陸時期的禁書,以及近幾年大陸學者的學術著作,如明倫出版社、樂天出版社、泰順書局…等,一時洛陽紙貴,讀書人書架上若沒有幾本禁書,似乎趕不上潮流。我幫他們自舊書攤、圖書館找書給他們影印再版,賺取3、5本贈書。我也在宿舍大量批書,轉賣師生,竟然連生活費也有了著落,而我也被戲謔為「石買辦」、「石老闆」。

    大學畢業後服完兵役,我應高中時英文老師林柏榕校長邀約,到臺中一家私立高中擔任國文老師,這對茫茫不知所向的我,的確讓我有安身立命之感,一年之後,結婚生子,在中部定居。課餘我開始注意正蓬勃茁壯的黨外運動,因距離省議會很近,因此結識了黨外人士如林義雄、張俊宏、姚嘉文…等名人,我開始蒐集黨外書刊與政論雜誌,以及各種文宣資料,我也認識了吳哲朗、陳婉真、賴茂洲、陳博文…等黨外人士,當時吳、陳利用張俊宏的議會會館,編印了一份地下報-《潮流報》,我往往能先睹為快,有了最完整的收藏,30年後我把其中部分收藏送給立委施明德辦公室,曾得到巨大的迴響。

    美麗島事件發生後,這些朋友紛紛遭到國民黨當局的逮捕,鋃鐺入獄,因為事件是發生在禮拜日晚上,隔天需要上課,以致錯失見證這一歷史關鍵,然而在黨外人士紛紛落網之際,情治單位還特地在校長室,私設刑堂,硬是逼我承認去了高雄,也參加了對警察的暴力行動,還說有人證可指認,但因我確實並未前往高雄,加上一個文弱書生,豈能動粗?最後才簽下切結書,暫時放過,否則相信亦列名「高雄暴力份子」之一,遭軍、司法審判。在審問過程中,情治人員一再追問流傳於坊間的兩本書-《明代特務政治》(吳晗著)、《人權論集》(胡適著)是何人所印?是否為我所提供?(事實上是我拿給陳博文印的),3個月後,為了搜查黃天福發行的《鐘鼓樓》雜誌,我家還遭到軍警人員,荷槍實彈,在三更半夜,進行搜查,把全家人整得驚駭萬分,不知所措。

    課餘我喜歡在黨外雜誌舞文弄墨,其中以探討言論自由和書禁制度者為多,也因此認識了司馬文武、康寧祥、李筱峰、史非非(范巽綠)、劉守成…諸好友。1981年臺北四季出版社要我把所寫文章和相關文章集結出書,出版《禁》一書,總結與清算國民黨當局數十年實施戒嚴,戕害壓制言論和出版自由…等罪狀,據說警總對於是否查禁《禁》一書,傷透腦筋,數次開會討論都沒有結果,畢竟《禁》被禁,可是一場大笑話。而「史為鑑」作為筆名,則始自今日,迄今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由於過去用盡金庸小說的人物作筆名,到最後連自己都弄不清楚,內人因此以音義相近,加以所學是歷史,給取了「史為鑑」一名,從此「史為鑑」為大家所熟知,反而本尊被忽略了。

    後來我每年都撰寫一篇「○○年度禁書報告」,讓警總恨得心癢癢的,咬牙切齒,摩拳擦掌,其中有兩篇文章後來還蒙國史館的青睞,收進所出版的叢書中,讓我備感榮幸。直到後來因為投入教師人權運動及教育改革行列,我才結束一生與禁書的不解之緣,近年還有3個單位向我借了珍藏,拿去展示。

    如今時空環境大大改變,禁書已成過眼雲煙,年輕一代不易體會當年與禁書官捉迷藏,鬥智、鬥法,鬥耐力,為言論自由而拼搏,多次與牢獄擦身而過,那種辛酸血淚、驚心動魄,有驚無險,每當回想起來,不禁感慨系之…

 

關於作者

石文傑,臺大歷史系畢(1973),臺灣師大史研所碩士。曾任社團法人教師人權促進會第一、二屆秘書長。現任鳳鳴國中教師。圖為任教於臺南神學院時與畢業生合影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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