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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校友專訪1

不從俗的史學家──許院士倬雲先生

邱兆玲

 

 

 

 「林中有歧途,敗葉掩足痕,舉步入荒徑,只因人少行。」在訪談間,許院士倬雲順口念出詩人Robert  Frost這句名詩,做為他治學心境的寫照。一個不從俗的史學家。許院士說,他做學問講求的是,先找到一個引人入勝的題目,埋頭鑽研,人家正熱門研究的題目他絕不碰,他總是去找新鮮的東西做。

    雖然重度肢障,行動空間受到拘束,許院士在心靈層次上卻直如掙破禁錮牢籠的金絲雀,一路竄升,嘯啼聲源源不斷。台大歷史研究所畢業,美國芝加哥大學博士,專攻中國古代史,許院士歷任台大歷史系主任,中研院史語所研究員,美國匹茨堡大學及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教授,許院士於一九八0年榮膺中央研究院院士,學術聲望蜚聲國際。

    在前去訪問之前,就已經知道許院士有肢障,但卻沒料到是那麼嚴重。他的雙手蜷曲、雙腳無踝、足背向地、迄今仍須藉助手杖行走。然而這種天生的嚴重殘疾,卻不曾擊敗過意志力頑強的他。憑著嚴肅的治學態度、博通扎實的文學涵養,從容悠遊的筆耕能力,許院士突破了肢體上的障礙,在史學領域找到一片可以任意揮灑的天空,使「許倬雲」三字成為學術界響亮的名號。 訪問中,筆者也注意到許院士有位美麗賢慧的夫人。在訪談告一段落,許院士應筆者要求拍照,此時,一旁的許師母已經忙不迭地,翻箱找尋一條可以搭配許院士開襟紅毛衣的領帶,儘管許院士口中直說「不用了!」,但終究是拗不過師母美意,由此可見倆人的鶼鰈深情!

    前晚才下飛機,許院士一早即接受我們的專訪。儘管如此,許院士卻露不出絲毫的疲憊。這或許是他長年奔波世界各地學術會議,所練就出來的一身硬功夫吧!在中研院學人招待所中,許院士逐一針對筆者研擬的問題作答,一絲不苟的治學態度由此可見端倪。提及幼年艱辛的求學過程,許院士娓娓訴說道:由於先天帶來的肢障, 他小時候根本連走路都不會,站起來走路與用手拿筆,這種尋常人很容易做到的事,在他都是歷經重重困難後,才摸索出幫助自己使用手腳的方法。他說:小時候只能眼睜睜看其他兄弟姊妹快樂玩耍、上學校,他也曾經有過不平衡的時期。但是,他的家人對待他的方式救了他。

    有幸生在一個健康、樂觀的家庭,是許院士最大的福氣。他的家庭從來沒讓他有過受歧視的感覺,他們將他視為正常人,盡量鼓勵、且不溺愛他,使他在心理上得到了極大的幫助。八、九歲開始,許院士就在擔任海軍將領的父親帶領下,逐步接觸了浩瀚的文史領域,閱讀古文作法,歷來名臣奏議,為自己日後的文學造詣,打下深厚的底子。

    由於無法如正常人般行走,許院士直到十五歲才上學。但是,這種行動不便,並沒造成他心裡的障礙,他反而因日坐家中而獲得廣泛閱讀的機會。從自己摸索認字到閱讀整部書,由於文言文與白話文都進步神速,許院士十歲時已能和父親討論古文。軍職的父親不時地隨機教導他國際情勢,分析地形戰線,講解戰艦功能與港口等形勢,這使少年的他在胸臆中,萌生對史學研究的濃厚興趣。

    考大學是同學的母親代為報名的。那年台大入學考試由傅斯年校長親自命題、閱卷,文史學基礎根基深厚的許院士考試成績名列全部文法組第一名。許院士憶及:當時,同學媽媽曾建議他,「你手腳不好,讀好英文,在家做做翻譯就可以過日子了。」他一開始從善如流,選擇就讀台大外文系,但不久,當時的文學院院長沈剛伯先生與歷史系系主任兼教務長劉崇鈜先生勸他轉歷史系,遂使他在史學上的長才得到極大的發揮。

    許院士是在一九四九年以流亡學生的身份進入台大就讀的,算起來是光復後第四期。當時的台大仍保留著日本教授留下來的興盛研究風氣。師資方面,大陸來台的教授主要以清華、北大為主幹,老師有些是來自中研院的兼任教授。那時,師生間關係密切,老師對學生的愛護有加。他憶及:「當時,李宗侗先生上課,還會派三輪車來接我去他家上課!」有的時候,老師還會邀學生到府包水餃什麼的,「不過,菜餡總是多過魚肉餡。」

    在那個白色恐怖的年代,軍警時常押著頭罩麵粉袋的人來學校指認人,但老師愛護學生的情緒不減。許院士記得,當時的系主任劉崇鈜教授還作保,保出過六、七個因跳舞被抓的學生呢。

    那個年代物資是非常貧乏的。許院士說:「要打理三百人一頓飯可真不容易!一個月二十七斤米,一斤油,一包鹽,十斤煤球,大家就是這麼過。我們每個禮拜只能吃到四分之一個魚丸,當成葷菜。我們有個伙食委員專管記帳,但男生嘛!那些米哪夠吃,大家就商量著拿菜來和女生交換米吃。記得那時,相當愛護學生的傅斯年校長還特地去找過陳誠,要求給些新米給學生吃,結果陳誠答說,所有的米都是陳米,根本找不到什麼新米可以吃。雖然物質窮困,但那個年代學生間的友情是可貴的。台大總圖那時座位三百二十個,同學為了佔位子,上課時間故意錯開,輪流拿書包佔位子,那時最好的是,圖書館管理員還常會主動推薦書本給學生看。而同學間交誼深厚,只要有同學出去追妞,大家都會清囊相授,給衣、給鞋的。宿舍與宿舍、系與系間聯誼很多,因而也成就不少姻緣。

    走過艱辛的歲月,許院士惋惜地說,現在的學生不用功。「同學們讀書、研究的心都散了,人與人間關係也淡了。就連研究室晚上都不開燈了。我覺得很難過,台大的學生不夠用功,到美國留學也是全家一起去,週末就安排出遊,怎麼專心作學問呢。」對於學術品質的提昇,許院士也極有感慨:現在發表文章的總量是較以前增加了,但好文章的數量卻只與以前相當。另外,現在的文章也較狹隘,缺乏宏觀的角度,很少把中國歷史拿到世界格局中去討論。許院士希望在考證、敘述、分析、綜合、理論等每個層面上,都會有人去專心一輩子。每個人不要只專注自己的研究,還應該能夠尊重、採納、考核別人的成果,再融入、改進自己的研究,上游、下游大家一起貫穿來做。

    對於台大學生,許院士也有一番期許:他希望台大學生能夠丟開高人一等的心態,去除虛矯之氣,才能減少一些負擔。眾多的研究所應該建立重點研究方向,學生要調整讀書的心態,老師更要提醒自己提昇研究實力,以讓研究風氣能夠一代一代地傳承,接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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