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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校園專訪

台灣第一位荷鄭時代史學家-曹永和教授

林秀美

 

我的閱讀興趣相當廣泛,

一般自修的人往往會落入觀念狹隘的陷阱,

我則有意避免,

在定方向之前,各方面的書儘量都看,

相較之下,台灣史反而看得不多。

 

 留心台灣史與台灣史料的人,對曹永和教授絕對不陌生,曹教授在歷史研究所開「台灣史專題研究」課程十多年,之前在圖書館服務卅八年,退休後為總圖聘為顧問,以借重他豐富的圖書管理經驗。自學有成,對早期台灣史及史料鑽研極深,精通中、日、荷、英諸國語文,八十五年獲第十九屆吳三連人文社會科學歷史學類獎。

 

眼界獨到 取得荷鄭時期台灣史研究先機

 而立之年,正當台灣社會澎湃著一股探究地方歷史與文化的熱潮。民國卅七年五月由陳奇祿先生主編的《台灣公論報》副刊「台灣風土」創刊,卅八年台灣省通志館改為台灣省文獻會,各縣市文獻會相繼成立,以及《台灣文化》和《台灣風物》等期刊陸續出版;不論政府或民間,對於台灣的歷史、民俗、地方文物的研究瞬間蓬勃起來,於是觸發了他研究台灣史的興趣。

 之所以選擇荷鄭時代歷史為切入點,有其獨到見解。早年研究台灣史著者如連雅堂、伊能嘉矩等其年代均不出清代,之前則付之闕如;再者,他認為漢人入台之初,蓽路藍縷,不可能立即務農,應該是從漁業與所謂的「漢番交易」開始,餬口為先。經過一番考量,他選擇了鹿皮貿易作為入門,試圖從中釐出漢番關係以及農耕之前的漢人活動;不過在這時他遇到了一個難題。

 由於自小接受日本教育,向來用日文思考,一時尚無法以中文流暢表達,於是在摸索文獻同時,還要勉力學習中文,於民國四十年七月寫完後曾拜託當時的圖書館館長于景讓教授代為潤稿,由於自認不夠成熟,迄今仍未發表。事隔數十年,自謙中文不行的他表示,現在可以直接使用荷蘭檔案等第一手資料,打算重寫。

 民國四十一年寫就之<明代台灣漁業誌略>成為他最早問世的台灣史論著。翌年發表後,他將之寄給任教東京大學的岩生成一教授,岩生先生為台北帝大南洋史講座教授,專研十六、七世紀日本與東南亞關係史,長於西、荷語史料,對於他在台執教期間未能培育出台灣學者,抱憾於懷(註一)。在看過<明代台灣漁業誌略>之後,讚譽有加,當下立意收他為學生。嗣後有機會赴東京親熾岩生師,得其嫡傳,知遇之恩,感念終生;而年少深造的夢想也終獲實現!

 

宏觀研究 提出台灣島史建構台灣新史學

 五十四年經由岩生教授的幫助得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獎助金(UNESCO Fellowship),參與「國際東西文化互相鑑賞研究計劃」(UNESCO Major Project on Mutural Appreciation of Eastern and Western Cultural Values),到東洋文庫和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研究一年,岩生教授每週撥冗為他開一個人的特別課室,親自指導利用荷蘭未刊文書的研究(註二),拓展了他探究台灣史的廣域與縱深,至今無人能出其右。

 投入之初即洞察西文資料對早期台灣史研究的重要性。他認為明末清初及清末時期的台灣先後為荷西日本所據,固然緣於台灣饒富天然資源,實與十七世紀重商和十九世紀帝國主義關係密切,是以研究台灣史,有必要了解當時國際社會背景,而西文資料有關台灣記事始自十六世紀,迨十七世紀荷西兩國佔據之後就有大量而翔實的原始資料,其數量與價值均超越當時的中文資料(註三)。因此明代漁業研究之後,開始嘗試翻閱荷蘭未刊文獻,以查字典、透過日文翻譯對照的方式自學荷語,文獻研究與語言學習同時並進,陸續發表<荷蘭與西班牙佔據時期的台灣>(1954)、<從荷蘭文獻談鄭成功之研究>(1961)、<歐洲古地圖上之台灣>(1962)、<荷據時期台灣開發史略>(1976)等多篇清代之前台灣開發史通論,六十八年並輯錄成書為《台灣早期歷史研究》出版,乃學界公認的經典之作。

 成立一家之言而外,也將西文資料加以譯介供各方參考,如<台大圖書館所藏最早西洋刊本-1479年博物志>(1972)、<台灣荷據時代研究的回顧和展望>(1978)、<簡介台灣開發史料-荷蘭東印度公司檔案>(1985)等。六十七年更應荷蘭萊頓大學歐洲擴展史研究中心之聘參與《熱蘭遮城日記》(註四)編校國際研究計劃,該計劃為荷蘭廿世紀國家史料叢刊計劃之一,預定於今年完成四大冊出版,計劃主持人Blusse‘教授(Uitgegeven door J.L. Blusse‘)早年來台原本要攻讀人類學,與曹老師接觸之後轉向史學研究,若干年後兩人攜手合作,傳為美談。

 自謙只靠耙梳檔案文獻,以宏觀的比照與整合台灣對外的關係,不過也惟有宏觀的視野與胸襟,才能建構整全性的台灣史。七十九年他提出「台灣島史」觀念,籲學界「重視海島台灣的地理特性,跟著國際學界的趨勢潮流,擴大視野,吸收新方法,打破舊觀念,架構出結構性、總體性、全球性的史觀,放在世界史的脈絡中加以探考,以建立區域總體史的台灣新史學。」(註五)在<小琉球原住民的消失:重拾失落台灣歷史之一頁>(1995,與Leonard Blusse‘合撰)一文中,則更明白指出「台灣史是漢人移入台灣以後,與平埔族發生接觸往來,互相影響的歷史」,惟有「重建平埔族的歷史,才能架構出完整的結構性台灣史」。人權觀念的甦醒以及漢人沙文主義的擺脫,這幾年,參與台灣原住族群平埔族研究的學門和研究人口不斷增加,蔚然已成顯學。

 

好學不倦 先後傾力於台大圖書館與教學

 出生於祖居士林的書香世家,自小受到父親刻意調教,養成閱讀習慣與自修能力,好學不倦的精神得以成就他今日台灣史學界的地位。先翁曹賜瑩先生畢業於日本國語學校師範部,曾為公學校教員,飽讀詩書,是一位典型的溫文儒士。入學前,父親教他《三字經》,入學後,除了學校公定課本以外,也買日本小學課本及各種書籍作為課外讀物,小學三四年級即常自行前往現在的台灣分館兒童閱覽室看書;小小年即已學會利用圖書館。

 台北州第二中學畢業後,進入「士林信用販賣購買利用組合」工作,努力存錢為東京留學之用,惟戰爭爆發受阻,於卅四年結婚,因罹患肺病,去職住院調養,出院後即進入台大圖書館服務,時為卅六年三月。

 台大圖書館創設於1928年,與台北帝大同時,館藏之台灣與東南亞研究史料以及各類書籍極為豐富,對於愛書成癡的他不啻是致命的吸引,他毫不諱言當年是透過關係請陳紹馨教授(註六)代為安排服務於圖書館。

 帝大時期圖書的購藏制度與今天不同,講座教授得視研究所需自行採購,並聘專人專管,而總圖書館則要掌握各講座圖書流向。初入圖書館,他從九十元起薪的編目助理員做起,當時圖書分類採國際十進法(曹老師解釋該法改進自杜威十進分類法,為台北帝大率先採用),他完全不懂;留用的四名日本同事,你不問他不說;而辦公室裏四本厚重的法文分類表則宛如無字天書。對習於自學的人而言,法文難不倒他,他一面檢索生字,一面做分類,同時也藉此熟悉圖書館藏書。

 民國四十一年調升典藏股股長,五十九年再升閱覽組主任,六十一年轉調研究圖書館主任,以迄退休。館務以外,悠遊書海數十載,博覽群書,被譽為「活的百科全書」,常有學人登門拜訪求助。

 戰後初期部分日本教授留用,好學如他也去旁聽東洋史講座教授桑田六郎的「東西交通史」(明代以前),自此啟蒙;其實海洋研究才是他涉獵最深的領域,發表的論文甚至多於台灣史,更以此為國際學界知名。

 宥於文憑,退休之後轉歷史系兼任教授,其間頗費一番周折。曹老師透露,早在聯合國計劃結束時,宋文薰教授(人類學系)即主動斡旋為他爭取教職,之後參加多項國內外學術研討會,其專業學養也受到學界肯定,只是受限於資格無法任教。七十三年經由中研院三民主義研究所聘用為研究員,取得同等資格,該年與現任系主任李東華教授合開中國海洋發展史,一年後,接受系主任蔣孝瑀教授建議,於研究所開授台灣史專題研究課程迄今。

 十四年了,他說「我年紀大了,該退居幕後了。當前要做的是培養年輕人接棒,以後要靠他們了。我在學校開課,不強迫學生唸什麼,而是儘力協助他們發掘興趣所在,找到自己的方向。自學能力的養成很重要,我的閱讀興趣很廣泛,一般自修的人往往會落入觀念狹隘的陷阱,我則有意避免,在定方向之前,各方面的書都看,相較之下,歷史反而看得不多。」

 

 深獲學生愛戴,去年學生要為他出版七十七歲紀念文集,被他婉拒;對於他人奉他為荷鄭時期台灣史第一把交椅,他笑說那是「騙吃騙吃」;年屆八十,仍一本耐心、恆心與平常心,兩頭並進海洋史與台灣史研究;自比一介步衣,這位自學不輟的文化人惟寄望年輕一代建構台灣史於未來。

 

註釋

註一:台北帝大從創校到昭和十八年,十五年間只有七位學生專攻南洋史,均為日本人。

註二:引自《台灣早期歷史研究》<後記>(1977)一文,頁502,台北:聯經出版。

註三:出處同註二,頁499~500。

註四:荷蘭人佔領台灣,築城赤崁,1627年名為熱蘭遮城,即紅毛城。《熱蘭遮城日記》為1629至1662年間官方文書。

註五:引自<台灣史研究的另一個途徑-「台灣島史」的概念>,《台灣史田野研究通訊》第15期,1990。

註六:陳紹馨教授為歷史學、民族學和社會學家,早年留學日本東京帝大,回台後於台北帝大從事研究工作,光復後受聘為文學院教授,1966年病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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