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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之友專訪

勇於追求,忠於自已的呂碧霞女士

呂碧霞口述

林秀美整理

 

光復後,從中國來了一些女教授,

她們受過高等教育,態度雍容大方;

日本時代,女性說話總要退一步,輕聲細語的;

兩者完全不同,對比鮮明,

這點感受最深。

 

師生結緣 五十年往事成趣談

 從公學校畢業後,進入靜修女中就讀,我從小愛打乒乓,是學校乒乓球校隊的成員,常常在課餘去打球,和文政學部文學科外文系教授工藤好美因此而結識。畢業後,他問我要不要來帝大工作,引薦我至政學科中村哲教授的研究室,為中村哲及中井淳兩位先生整理書籍的分類卡片、管理圖書,有餘也幫忙整理辦公室,名銜是打字員,工作內容實與助理類似。中井先生是法律哲學講座教授,已過世多年,而中村先生是憲法講座教授,戰後返日,被選為參議院議員。(註一)

 帝大教授的研究室都附設有圖書室,教授可依研究講學的需要自行添購書籍,並且自行保管,藏書極為豐富,學生向老師借書也很方便,光復後這些書則集中收入各系所圖書館。

 中村先生卅歲就當上教授,年輕有為。有一次,為了我自行整理他書桌的事,對我大發雷霆,每次想起這件事,就覺得很冤。我只是看他書桌凌亂,出於好意幫忙整理,結果挨罵,他是老師,我也不好回話,只有默默承受,心裏卻不是滋味。後來《青榕會會報》邀稿,要我寫一篇關於帝大生活的回憶,我就寫了一篇短文將這件事傾吐出來,沒想到他看到了文章,竟親筆回信給我,署名之外還加蓋印章,頗為慎重其事。他在信裏說道,雖事隔半世紀,然而看了我這篇文章,當年桌上的樣貌恍如就在眼前,曾經有一位女記者也說過他桌上亂七八糟之類的話,他讀著讀著就覺得想笑。

 光復之初,由於中國方面的行政人員還沒到校,所以我被派支援薪水支付的事務,之後再轉任歷史系圖書室,工作內容和帝大時期差不多,於民國六十五年退休,前後算起來,在台大服務也有卅五年。

 

環境驟變 男女有別感受良深

 由於早年所受日本教育並未談及中國事務,對中國完全不瞭解,當年對於即將來台的中國政府,心情是既忐忒又好奇。畢竟文化有異,台灣的社會環境隨著日本人撤退,中國政府移駐而變換,其中言語不通、觀念和生活習慣不同影響最直接。

 語言問題首當其衝。我不會說寫中文,但是工作上需要,實際生活也不可缺,所以開始學習國語,那時我們向中文系一位助教裴溥言小姐(註二)求教,她為人熱誠又有耐心,我們跟著她像個小學生一樣,從ㄅㄆㄇ學起。

 女性社會地位的提昇則是令我感受最深。日本社會男性至上,對女性則是客氣有餘,尊重不足,女性說話總要退一步、輕聲細語的,在這樣的社會規範制約下,你也只好乖乖地不求表現;光復後,從中國來了一些女教授,她們受過高等教育,態度雍容大方;兩者完全不同,對比鮮明。

 日本時代女子受高等教育的機會不多,當年女生能唸到高中學校就已經不錯了,一個庄頭有一兩個是很稀罕的事。公學校之後的女子學校就只有第一女中、第二女中及靜修女中等三所,教學內容都相差無幾,不出日本歷史、英語、插花、唱歌、作法(奉茶、講話等儀節)及和裁等。大部分的課每週一小時,英語為四小時,而「和裁」課最重有五小時,和裁即和服裁縫,我最不喜歡。一二年級時全部的課都要上,三四年級依專攻主科不同分為和裁與英文兩組。課程輕鬆,考試容易,不過所學有限,進入社會工作就不儘然夠用;所以說那時候的女子都很「憨」,因為根本沒讀多少書。如果要繼續升學,則必須遠赴日本唸專科學校,一般台灣的女孩子很少再深造,極少數能像杜純子和林素琴(註三)兩位唸到大學畢業。許多有錢人家會讓女兒在高女畢業後去唸「花嫁」學校,即新娘學校,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等著嫁人,很閒氣(無聊)!

 除了能力,家境要很好才能負擔昂貴的學費。我記得公學校一學期學費六角,尚稱便宜,但公立高女十元,私立十五元,再加上每月車資約需五元,當時作工一個月工資才十五元,所以只有地主和薪水夠高的公務員才有辦法支付。

 光復後,教育普及,參與社會的人口增加,工作職場的表現突出等;種種轉變,讓女性逐漸從傳統束縛中得到解脫,身為女人感覺輕鬆不少。

 

自在生活 不婚是無悔的選擇

 呂家是世居中和南勢角的大家族,我有幸生在呂家,家庭有餘裕,父母作人開通,得以接受教育,過自己想過的日子。工作所得均自己花用,因此存了些錢,在民國四十年買下這塊地,蓋房子、出租,退休後不必為生計操煩。

 不婚在當時社會也許少見,不過我個人倒很自然。我母親卅幾歲就當寡婦,對於婚姻沒有任何期待,所以並未反對我不婚,事實上她最希望我永遠陪伴她;而我覺得做名職業婦女,經濟獨立,加上自由自在慣了,所以選擇單身生活。結婚與否和幸福並非正相關,完全是個人主觀,我現在孫子一大堆,也是熱鬧得很。

 退休後的生活忙碌而愉快。多年來,因著機緣,協助天理教會友們來台宣教事工,一年要去日本四、五趟之多。加入青榕會(帝大文政學部校友會)則是始於十多年前,一次在日本參加天理教活動時受到邀請,後來也引介柯環月小姐、曹永和先生和宋文薰先生等人參加。前事務局長(總幹事)織田行長先生熱心會務,做事精明幹練,尤其經過這麼多年,還能將會員的通訊資料整理得如此確實而完整,十分不容易,不過在他去世之後,會務乏人照料,青榕會的組織運作已不若過去。

 即使如此,我和許多帝大校友交誼甚篤,彼此常書信往來,這次去美國,即是赴老校友劉茂本(註四)的邀約。我和杜小姐在帝大時並不熟識,她看了我在會報上的文章以後,主動與我聯繫,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從此結為摯交。

 隨著年華消逝,當年意氣風發的大學生,如今都是遲暮老人,或許是共同走過這一段不算短的日子罷!彼此間的情誼益形彌堅!

 

註釋

註一:憲法講座自昭和三年(1928)起設置,中村哲原為助教授,昭和十一年開始擔任講座,於第二年升任教授,繼續擔任憲法講座直到昭和十八年。中井淳教授則自昭和十三年至十八年間,擔任法律哲學講座。參陳昭如等著<文政學部-政學科簡介>,《台北帝國大學研究通訊》創刊號,1996,台灣大學台灣研究社。

註二:斐女士後為中文系教授,民國八十年退休。

註三:兩人均為帝大畢業校友。杜純子女士為昭和十九年(1944)文學科畢業,主修英文,長年旅居美國。林素琴女士為昭和廿年哲學科畢業。

註四:劉茂本先生為昭和十八年(1943)政學科入學生,曾任母校法律顧問,原為台灣青榕會總幹事,後移居美國,與王江村會長失去聯絡多年,未料於此次訪談中得知音訊,實屬意外收穫。

 

圖說

帝大師生1990年於中正紀念堂合影。右起:石田  妹、石田  (外文系學生、呂碧霞、箭內健次千金、箭內健次(南洋史教授)、織田行長(青榕會事務局長)、史學系學生(姓名不詳)。(呂碧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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