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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校友專訪3

台灣愛玉子研究第一把交椅-黃永傳教授

林秀美

 

 回憶日本在南進基地(台灣)設台北帝國大學,投入相當優秀之人才,我們有幸俱在其熱帶農學第二講座奉職。光復後,國民政府又投入全國精英之相當大的比率來台灣(復興基地),台灣大學承襲台北帝大之氣氛,同事們尚能專心勉勵自己之學問。即自一九三0年代至一九七0年代,台大人之基本態度為查究真正事實為基礎,由人類未知之世界挖出一點一滴來追加人類智識為本份。(出自<悼念陳貴先生>文,黃永傳作,民86年6月)。

 黃家從清咸豐年間移居艋舺,祖父黃恩邦在日據時擔任口譯,做人處事極為勤奮,雖在父親九歲時即過世,然父親黃鐵深受濡沫,於台灣總督府國語學校第一附屬學校(校址在今之祖師廟)畢業後進入日商辰馬商會任職,認真得力,受到日人破格拔擢,一九二九年,日本「龜甲萬醬油」在台灣成立販賣株式會社,聘卅七歲的黃鐵出任總經理,這在當年算是異數。光復後,長年建立的事業隨之煙消雲散,然黃鐵以逾半百之齡,經由考試取得公職人員資格,擔任台北市壽區區長,繼續為鄉里服務(註一)。

 父親白手起家,又因政權更迭起落,這一切都看在長男永傳的眼裏,當他台北二中畢業後,決定考台南高等工業學校(成功大學前身)唸化工,一心只想為父母減輕家計負擔。

 年少時求學與謀職一度有「二等國民」情結。以高等教育為例,台灣人(本島人)錄取率仍遠較日本人(內地人)為低,當時三年制之台南高工學生總數約二百人,其中台灣人不到三十位。畢業成績雖稱優異,卻限於台灣人身份未能爭取到好職位,幾經考慮,決定繼續進修,所以報考台北帝大。

 

台北帝大:讓我有思考的空間

 昭和十四年(1939)四月進入台北帝大理農學部就讀,同期有現任大同公司董事長林挺生先生(化學科)和「台灣眼科之父」陳五福醫師。據黃教授表示,年輕的陳先生(農化科)個性內向,與日本同學相處不來,大一那年暑假某日,同學結伴至永和中正橋下划船,倆人曾就此促膝長談,後來陳先生轉攻醫學,造福台灣盲胞無數,貢獻至鉅。

 而他之所以從化工轉而讀農學,也只是單純地以為園藝既可謀生又養生,而觸發他有這種想法的則是大姐夫徐慶鐘。徐慶鐘為台北帝大第一屆農學士,與黃教授的大姐黃珍為夫妻,在內湖闢有五甲地專種柑橘,他曾在休假時去幫忙,受到徐的鼓勵,遂發想種柑橘的心。

 台北帝大基本上是通才教育,雖是讀園藝,除了園藝學汎論、熱帶果樹學等專業科目外,其他諸如畜牧、氣象、植病等課也都要選修。比較特別的是每一個學生歸屬於一個講座,該講座的教授、助教授、講師、助手與學生於上課之外,共同研究,甚至吃玩都在一起,所以不只是理論,園藝方面的實務訓練更是紮實,當時熱帶農學第二講座的園藝圃場(位於現今管理學院),場內栽培無數標本供學生實習,黃教授當年在此切接了一千多株柑橘,他表示學校雖未強制學生常常到農場實地研習,但不去絕對是自己的損失。對於如今台大農場開發農產品販售,他不表同意,並毫不諱言當年馬保之院長(民43/12-50/7)請他開發經營果汁產品,他個人認為與台大教學研究的根本意義相悖予以婉拒。

 由於人數少,學生彼此間還算熟識,尤其男生的軍訓課,不同學部的學生一同操練,有聯誼的效果。二、三年級時家裏住膩了,於是和宋瑞樓先生(註二)等三、四人在羅斯福路上合租房子,那棟樓叫「帝大前Hotel」,其實只是民間經營的學生宿舍。

 「大學生活單純,幾乎天天玩,做學問的壓力很低」他如是說。他最常做的一件事是:躺在堀川堤防外向東之斜坡(今新生北路十四、十五號公園附近),雲雀振翅飛掠上空,觸目所及盡是一望無盡的綠田,他翻著《孫子兵法》,聽著雲雀自在悠鳴,常想:人到底在做什麼!

 

田中教授:恩師行誼令人懷念

 台大讓他有空間思想,教授田中長三郎則令他懷念特別多。田中教授專長溫州蜜柑分類研究,留歐三年回國後主持農學‧熱帶農學第二講座(園藝),助教授為中村三八夫,另有一位講師及兩位助手。由於當時鳳梨產業在台灣極為重要,原本有志研究柑橘的他,經過和老師們討論,後來改以研究鳳梨的快速繁殖法為畢業論文。

 因美日戰事吃緊,原定三年的學制臨時縮短為兩年九個月,一九四一年底,眼看畢業在即,大學畢業後要做什麼?年少的他再次躊躇,為此特地至田中教授家中尋求解惑,「當時我問了三個問題:一是人類活著幹嗎?二是台灣人未來前途如何?三是我畢業後的就業問題。」語畢,田中教授立刻領會少年十五二十時的徬徨,回應一句「假如今天我拿刀要殺你,你要不要?」並且作勢要砍他,少年自是不願,只是未能完全體悟個中道理,在回家路上回味咀嚼不已。畢業之前某天,「田中教授說『老黃,你留著做助手吧!』讓我欣喜若狂!抱緊佛腳,就此一生路程全在象牙之塔,不再變更」。

 出於愛才,田中教授對他照顧有加,完全不因他是台灣人而有所不同。「田中老師深具博愛精神。某個中午大家在研究室吃飯,中村老師說我是日本官吏,應該改日本姓氏,我則推說因祖母健在,長輩不肯,剛好田中教授走進來,聽到眾人議論,反問中村:『你不知道菲律賓的歷史嗎?他們改西班牙名之後又改回去,何苦多此一舉?』眾人則默然不敢答話」。

 美日開戰後,為了補充兵源,日軍幾乎隨心所欲地徵調所有師生入伍,雖然台灣兵大多擔任技術性或伙夫工作,畢竟身在戰場,禍福難料,誰知在昭和十九年(1944),日軍徵調令即到,後來還是由田中教授具狀擔保,以「此人為我工作,無人可替,以及培養人才不易」的理由,免除徵調;田中教授不僅為他傳道、授業、解惑,更解救了他,提起這件事,他直呼自己太幸運了!

 

田中文庫:亞洲罕見植物寶鑑

 昭和十七年起任助手,助手為判任官(相當於今之委任),起薪六十七元。主要工作在協助田中教授調查南方植產資源的計畫。當時田中主持「南方植物產業資源研究小組」,大事蒐集世界各地的熱帶植物有關文獻,進行熱帶植物分類解說圖鑑、用部(可用部位)資料檔的建立等,計畫執行兩年多,彙整完成三千多種熱帶植物資料庫。該小組成員有莊琮晃先生(黃之前一屆學長)、小田島喜次郎助手、三位女性助理和他。他的工作即是查閱所有熱帶植物文獻,以自行設計的卡片建立用部資料檔,其中以印度、馬來西亞和印尼三個地區的資料最具代表性。

 「往昔日人視帝國大學為神聖無比之學究殿堂(即象牙之塔),有朝一日能在帝大唸書、工作為人生最高境地,此種想法請大家回想《阿信》、《阿香》等電視節目中之帝大少爺則可了解其中一般,為了投入學問不惜萬貫家財者大有人在,不然錢財有何用?田中教授也是其一」。他回想當助手時,田中教授研究室藏書多達好幾千冊,造價約值當年美金十萬元,不論就種類、數量、內容而言均極其豐富。又名Penzig 文庫的田中文庫現藏於總圖書館,於今看來至為珍貴無價。

 光復後離開台北至南部,三年後才返回母校任職,他表示並不清楚當年圖書接收情形,惟對於這套文庫五十年來未能充份運用於教學研究上,深感惋惜,而今有蔡平里教授與圖書館協同整理中,塵封半世紀的田中文庫終有重現世人眼前的機會!

 

二二八經驗:有驚無險的一天

 昭和廿年因患瘧疾,辭去助手之職在家靜養。光復後,南下高雄縣立農事試驗場任場長一年,同時兼任省農試屏東農業試驗分所所長。甫滿廿八歲即主管兩個重要的農業機構,難免年輕氣盛,不擅周旋,台北二二八事件發生一週後,「我覺得局勢不穩,決定全家遷入試驗場暫避,過了兩三天,幾名國軍到試驗場來抓山地人,竟在育種最重要的「原原種田」(高雄十八號水稻)上亂跑,為了保護該田不受破壞,我出面制止,結果被帶走,由於當時我還不太會說國語,所以請一位福建省籍同事和我同行,到市府大門,警備森嚴,恰好看見警察局長,仗著幾分人面,我請同行的同事去問他,為什麼押我來這裏?結果局長說『沒事、沒事,可以回去』,當天同仁們為我煮了豬腳麵線壓驚」。

 民國卅六年二月,二二八事件尚未穩定,他轉任省立農學院(現中興大學)副教授,翌年八月回台大任教,才聽說林茂生院長(台大文學院)罹難的事,「林院長是我唸台南高工時教德文的老師。中日戰爭爆發後,有一次對時局發生疑問,我們(台籍學生)聯袂找他開導,他只說時間會解決所有問題,我們就會意,七年後,日本領台的問題果然解決,台灣光復。不料卻因二二八事件結束了他的生命,我們再也見不到他的慈顏了」!

 

愛玉子研究:台灣第一把交椅

 日據時代台灣的愛玉子研究已有基礎,一九三0年代初期,台北帝大生化教授三宅捷等人已認定愛玉粘性物質為果膠(註三),迨光復後,具化工基礎與園藝專業的黃教授,有鑑於果膠是蔬果中特殊而重要的成份,在食品加工、醫藥及工業應用十分廣泛,於一九六五年首先開發出測果膠含量之配位滴定法,從而釐定對果膠之凝膠有重大影響之甲氧基含量之測定方法、果膠酯脢之活性,並進而確認台灣土產愛玉子的凝膠原理,在台灣的愛玉子研究實具有承先啟後的關鍵性角色。他說現在看來容易,當年可是用心良苦,每篇報告均要努力三兩年,實驗做了上百回,確定無誤才對外發表。

 也許是看盡世態炎涼,除了教學研究以外,對世事向來不聞問,只在民國卅九年間,受傅校長懇託,擔任半年園藝系系主任,傅校長過世他隨即卸任,他略有所感地表示「我對傅校長另有番感念,說來別人難以體會,每回到傅園憑弔,眼眶還會紅……」。

 在台大前後五十年,自嘲老來講話較沒分寸,對於現在大學風氣改變多所評論。「何謂大學?我深刻記得日本大學令第一條『大學是探究學問的蘊奧之處也』,以及田中老師說過的,良好的大學有三個條件:圖書(包括數量及管理)、儀器(設備及操作技術)與教授(有學者風範,人格與道德高尚)。現在教授沒學生不行,以前可不是這樣,記得以前素木老師教昆蟲學,因學生遲到,憤而罷教,這在當下恐怕難以想像」。他也認為自籌校務基金加重學校教學研究之外的負擔,國家應顧及教授的立場與尊嚴,全額支付教育經費才是,不過這種想法或許現時已行不通,因大學太多了。

 黃教授在興大、台大任教之漫長期間所開過的課程計有農學概論、園藝學汎論、熱帶果樹學、園產品加工學、果膠化學、果汁製造等等,他的授課原則是「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絕不馬虎」,民國七十七年二月退休,現為名譽教授。他覺得此生過得很有意義,也夠快活,下輩子還要當台大教授。公餘他為黃家做族譜,也呼籲園藝系儘快撰述系史,並表示只要有人來問,他有問必答,因為他急著將他所知道的一切傳承給下一代,善盡台大人的責任。

 

徐慶鐘:台灣第一位農學博士

 徐慶鐘為台北帝大農學部第一屆畢業生,更是台灣人第一位農學博士(一九四五年取得),與黃鐵之女黃珍結褵數十載,至為恩愛。歷任母校農學院教授、農林廳長、內政部長、行政院副院長等職,開台灣學者從政之先,對台灣農業發展之貢獻功不可沒,一九九六年三月去世。

 圖為昭和六年(1931)台北帝大文政、理農學部第一屆畢業生與學弟們合影紀念。坐者為畢業生,左起:徐慶鐘(農學士)、蔡雨澤(農學士)、柯設偕(文學士,馬偕博士的外孫)、劉興文(農學士),後排立者左起:林開煥(農,二年級,後為農學院教授)、陳錫卿(政,一年級,曾為民政廳長),陳正中(農,二年級,轉讀醫學)、胡煥奇(政,二年級,自華南銀行退休)、田大熊(文,一年級)、吳守禮(文,一年級,自台大教授退休)。(照片為吳守禮教授提供)

 

註釋

註一:部分資料參照張蒼松著《典藏艋舺的歲月》,172-187頁,1997,台北:時報出版。

註二:宋瑞樓醫師為台北帝大醫學部第三屆(1941)畢業,國內B型肝炎研究先驅,中研院院士、醫學院名譽教授。去年八月甫過八十歲大壽。

註三:參照林讚標博士編《愛玉子專論》,1991,台灣省林業試驗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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