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印此頁 列印此頁

台大校友專訪2

台灣生化研究先驅-羅銅壁院士

林秀美

 

 昭和二年(1927)出生於南投縣埔里鎮。父親羅銀漢為地方士紳,日據時代擔任農業信用組合理事主席,光復後為第二屆鎮長,曾因熱衷參與「文化協會」(註一)事務而身繫囹圄,從此棄政從商,先後經營米店、布店、造林,事業有成,對子女教育極為重視,其三子四女均完成大學以上學業。

 埔里當時沒有中學,距離最近的在台中,公學校畢業後,班上有多數同學不再升學,他則以優異成績考取台中一中,隻身到台中住校讀書,十二歲的年紀即開始獨立自主的生活。

 當年升學考試競爭非常激烈,公立學校少,私立學校的選擇也不多,只有台北淡水中學、台南長榮中學、女子則有靜修女中和長榮女中等幾所,屈指可數,因此很多人索性去日本讀書。

 中學畢業後,他本來也想去日本,但當時太平洋戰爭已經爆發,局勢對日本不利,往來台灣(基隆)與日本(神戶)船隻常有被炸沉的事情發生,他有好幾位朋友就此一去不回,再加上當時日本生活條件也差,於是決定留在台灣。

 

操行非甲預科生

 中學五年,畢業後升學管道有二:一是專科,當年有四所專科學校,分別是商科(今台大法學院前身)、農專(今中興大學)、工專(今成功大學)及醫專(附屬於帝大);若是要讀大學,則四年級開始可以報考高校,修業兩年(原為三年,因戰事縮短),可就日本九所帝國大學中擇一申請入學。

 然「邊疆」地區如台北、漢城、北海道帝大時有招生不足之虞,所以附設預科(註二),招收直升該校的預備生,學制兩年。羅教授表示高校和預科授課的優點是不分專門,實施通識教育。

 日本政府對殖民地人民接受高等教育採取高門檻限制。以預科為例,理農合班招生四十名,台灣人只有兩個名額,其餘卅八個均保留給日本人,考試成績分開計算。「這事我原本不知情,當初只覺得班上日本人程度比我的落榜同學還差,怎麼會進來?光復後,留用的日籍老師告訴我原來是錄取標準不同;此外,在選科時,他們鼓勵台灣學生選擇醫生、律師等自由業為業,而不願台灣人攻讀理工或政學科的司法官(另有考試)而進入管理階層,因此帝大台籍生以攻讀醫、政者居多。」

 問他為什麼選擇預科,他的回答竟然和操行甲不甲有關係。「高校和預科都很自由,不過高校較重操行,我在中學校雖不是很壞,但操行成績也不是甲,進高校可能會變成問題學生,學長為我作了如是分析,並建議我讀預科」。

 「當時社會認為大學生是國家未來的棟樑,所以對學生十分尊重、包容,高校生常常是一大票人在街上喝酒、閒逛,大家都語帶寬容地說『那是學生!』,如果太離譜,警察會來保護你,避免出狀況。而預科的學生更離譜,那時戰火正熾,大家(指學生)都去當兵了,惟有理科學生還自由得很」。

 不過「好景不常」,昭和十九年(1944),進預科一年後,還是被調去當學生兵,先後駐防在淡水山區水硯頭、桃園塔寮坑等地,不到半年台灣光復。

 

勇氣過人護學籍

 「光復後等大陸方面的人來接收學校。台籍生總數約三百人,其中二百多人是醫學生,大家都很擔心學籍問題,公推我去交涉,沒人敢和我去,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自己一個人跑到福州街校長公舍敲門,一位高大的老師應門走出來,站在我面前,他是地質系的馬廷英教授,一時間我不知道怎麼開口,楞在那裏,然後他突然用日語問話......。除了馬教授以外,還有羅宗洛及陸志鴻兩位校長(註三),三位都曾留學日本,所以語言溝通沒有問題」。

 這位初生之犢與三位教授溝通的結果是全數學生的學籍都獲得保留,從日本回來的台籍生只要有修業證明就可以入學銜接學業;不過日本的學年從四月開始,而台大採行美制於九月開學,所以必須多唸上半年。

 光復後第一年,以先修班的方式入學就讀,學籍問題獲得解決,但語言困擾接踵而至。先修班課程分為兩大類,一是化學、物理、微積分等基礎課程,一是通識教育,三民主義即其一。「由於初學國語,無法領略授課內涵,所以遍尋家裡書房,結果找到一本日本人翻譯周佛海(汪精衛政權時上海市長)註解的三民主義。看是看懂了,不過考試還是得用中文寫,怎麼辦?我只好把我所讀到的(日文)漢字全都拼湊起來,也不管通不通,寫完交卷,成績是四十八分」。雖是笑談過往「糗事」一樁,當年感受想必是哭笑不得,難為也。

 選擇化學系,只是單純地出於「感覺化學是掌握自然的基本現象的一門學問,而比較實在」,翌年九月,他直升二年級,那年化學系只有他和董一致、孫炳溶三個學生,孫校友已過世,董校友則服務於台北醫學院。

 

野副良師如明燈

 學術研究是寂寞的工作,之所以能履仆履起,不為挫折所挫敗,興趣固然很重要,若無理想堅持,根本無以為繼,而他的理念來自明師-野副鐵男教授-的指引。

 野副教授對研究的執著令他印象深刻。「戰時學校被轟炸,儀器設備、圖書資料等都疏散至各地,他不願意停止研究,費力地將整個實驗室搬到鄉下去,才打點好,就停戰了」,野副教授戰後被留用,「他留下來的惟一條件是可以繼續做實驗,所以又把所有設備搬回台大,由於原來研究室所在的三號館已經被炸毀,遂遷到二號館三樓。當年才十幾歲的我,對化學雖然懂得不多,但已深為他認真的態度所折服」。

 對化學產生濃厚興趣則是在上過野副教授的課以後。當年野副教授專注於從台灣檜木精油提煉之新化合物(新型七圓環化合物)的實驗多年,始終無法測定該化合物的結構,直到諾貝爾化學獎得主L. Pauling 鮑林教授發表新化學鍵-氫鍵(註四),一舉突破傳統化學侷限,他的難題才獲解決。「氫鍵的出現觸發他運用新概念來解釋他的研究,讓他十分振奮,在他為大三學生開授的有機化學課堂上,他侃侃而談化學界最新發現,舒發個人見解,至於基礎,他說看課本自修,不懂再問。在他的講堂,我了解到新發現對社會影響之深遠及其意義,更充份感受到學術研究的崇高價值,促使我對實驗化學產生濃厚的興趣」。

 民國卅六年,野副教授回到日本,在東北大學任教,退休後,花王企業提供一個研究室給他,繼續研究工作,於民國八十五年四月過世,享年九十三歲。

 去世前一年年底,野副教授來台,而他人在美國,一來一往兩人原本要錯肩而過,他特地央求野副教授多留一天,兩人在福華飯店聚餐敘舊,不出半年,隔年四月初野副教授即過世;這是師生倆最後一次會面。

 野副教授對學生可謂真性情,戰後不少台灣留日學生受他照拂頗多。「當時日本高等教育是菁英教育,學生少,教授很重視研究,學生在上課之外也要參與,所以研究能力的訓練相當紮實;這種關係幾乎等同於學徒制,學生和老師的關係很密切。這一點和現在大不同,現在大學部都是大班上課,即使研究所師生也不一定彼此熟識」。

 

蛋白質研究第一人

 當年大學生畢業後做什麼?他說日據時代殖民地產業模式是:台灣提供原料,送日加工,即便在光復之初,台灣仍以製糖、鹽、罐頭、香料等粗品工廠為主,沒有地方可以容納大學生,所以畢業後,他留校任助教,跟著林耀堂教授(註五)進行天然物帖類化學研究。

 民國四十七年是改變他研究生涯的一年。享譽國際的荷爾蒙化學泰斗李卓浩博士來台擔任講座兩個月,他被指定擔任助教,李博士於行程結束後,建議他去美國進修蛋白質化學,當時他仍鑽研於最初所學,無心轉換領域,而李則一再催促,「對於我的猶豫不決,他勸我不要把它當作是改行,而要抱著一種學習新事物的心態來面對」,隔年二月,他做了決定,赴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參與「人造荷爾蒙合成」計畫,該計畫以十九個銨酸基做ACTH(腎上腺)激素的蛋白質研究,極為成功。

 三次出國研究,民國五十八年從加大舊金山分校荷爾蒙研究所客座研究完回台後,他亟思將這門新知引進台灣。所謂「生物化學」乃是結合化學、物理、生物學研究生物體內化學組成及其反應的科學,與生命科學如醫、藥、農及生物等密切相關,已成為諸學域不可或缺的基礎學問;而蛋白質是細胞的主要成份,”protein”一詞源自希臘語「最重要」的意思,由此可知蛋白質化學乃生化研究之基礎。基於這樣的認知以及想擁有一座具國際水準研究室的期望,他全力推動成立國家研究機構,其間獲得李博士卓浩及當時閻校長振興、中研院錢院長思亮、教育部蔣部長彥士、國科會徐主委賢修等人的支持,終於在民國六十一年成立中研院生物化學研究所,並打破傳統,將該所設於台大校內,同時成立台大生化科學研究所,結合中央學術機構與大學資源,是為台灣生化科學研究之嚆矢。

 羅院士學術成就蜇聲國內外,民國七十五年及八十四年先後獲中研院院士及紐約科學院會員榮銜,實至名歸。

 如願創立國內生化最高研究機關,卻從此為學術行政工作纏身,無法專心於最愛。擔任前述兩所第一任所長,其後陸續出任母校理學院院長、教務長,民國八十二年為中研院吳大猷院長禮聘為副院長襄贊院務;廿餘年來沒有一天離開行政工作。在台大五十多年,於前年辦理退休,而研究室將保留到一九九九年,與廿世紀一同結束。

 近日行政院甫宣告,將繼電子業之後,扶植生物科技成為國家廿一世紀產業,他說其實這方面的關心台灣起步很早,在孫前院長運璿召開第一次全國科技會議時,即安排有生物科技主題,由當時行政院科技顧問李國鼎先生負責推動,只是廿年來未有長足發展,缺乏研發專才是停滯的主因。由於地球能源有限,人類必須開發新能源,光能、生物能都是未來世紀具有開發潛力的標的;因此,不論是學界或是產業界,培養具備化學、物理、生物學基礎的人才乃當務之急。

 套用俗話「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他鼓勵學生要創新。「學界畫地自限,卻常以『純種』自喻,永遠在狹隘的圈子裏打轉。我的做法則是鼓勵他們找自己的路,不要一味跟著我做,最好不要重蹈過去做過的,而能自創新領域;只要他們有能力獨立作業,我百分之百支持他們另闢天地」。

 

 現任大學入學考試中心主任,主持國內大學入學考試改革研究。該中心成立已有八年,為前教育部長毛高文在任時催生的常設機構,現為財團法人,基金來自各大學及教育部捐款。六年前,因著第一任主任李崇道(中興大學退休校長)及老校長孫震(基金會董事長)大力延攬而接手,從中研院副院長退下來之後,即全心於多元入學方案之研究與推行,已實施五年的推薦甄選即為其中一個。他認為高中生長期學習成果評量有助於教學正常化及補救一考定終身之憾,所以目前正在構思如何將高中三年的表現列入,最終目標則是類似美國模式,辦理大會考,學生以成績單申請學校。

 這是教改非常重要的一環,只是年事已高,他希望業務上軌之後即引退。回顧自己「人生旅途沒有大的失敗,一切只有感謝。過去全身奉獻給工作,很少對自己有規劃,更忽略了家人,覺得十分過意不去,惟有從現在開始多陪陪家人,彌補他們了」。

 

註釋

註一:台灣文化協會由蔣渭水等人發起,於1921年十月廿七日成立,為當年啟迪台灣民智的重要組織。成員有地主、城市資產階級、醫生、律師及台灣民報記者等,以發行會報、設置讀報社、舉辦演講會、電影放映等活動,傳授自由民主、民族自決自治的思潮。為日本政府所忌,受到壓制與分化,於1927年分裂。(參《台灣全紀錄》206頁,1990年台北錦繡出版)

註二:台北帝大創設原意在收容大部分台北高校畢業生,免去遠渡日本求學之苦,但十多年來,高校生泰半仍往日本內地帝國大學入學,留在台北帝大就讀者極其少數,學校往往必須辦理第二次入學考試,招考附屬專門部或日本內地高校學生。為確保相當數目的學生,昭和十六年(1941)四月一日新設預科,以養成入學新生,招生人數以帝大新生名額的六成為基準。配置教授十二人及助教授一人,六月廿日舉行第一屆預科入學式,初期暫借校本部上課,翌年五月遷至士林街臨時校舍。(參松本巍著,蒯通林譯《台北帝大沿革史》,1960)

註三:羅校長為台大改制後第一任校長(民34/8~35/7),陸校長為第二任(民35/8~37/5)。

註四:鮑林教授發現蛋白質結構之一:α-螺旋(右旋)結構,由氫鍵安定之,一九五四年獲諾貝爾化學獎。

註五:林耀堂教授亦為台北帝大理農學部化學科校友,畢業於昭和十一年(1936),已經過世。

發表迴響

你可以使用 HTML標簽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