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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友情與事特稿

翁景民教授小傳

文/張文亮(生物環境系統工程學系教授)

 

    水,是嘉義八掌溪的水;土,是西濱海口的風漬土。

    水產不豐,土產不旺,貧瘠的鄉土掩不住「義竹」人生命的旺盛。清朝康熙年間,翁姓泉州人渡台,在此墾地種「竹」,擋住濱海的勁風,留住一些可耕種的土地。二百年來生養義竹廿二村,與遍佈台灣六萬個翁姓的義竹人。

    民國48年1月14日,八七水災的那一年,景民生在八掌溪北岸的義竹村,他是家裡的第一個孩子,隨後又有景德、良惠、景洲三個弟妹。孩子小時,父親經常離家另往他處,一家生計全靠母經營編織稻桿的草繩廠維持。景民從小就擔任照顧弟妹的角色,不僅是功課上的好榜樣,也帶弟妹與附近鄰居的孩子去八掌溪畔玩,一起製冬瓜糖,一起玩泥巴,一起抓螃蟹,一起摸蜆仔。這個負責的大哥也很頑皮,唸「義竹小學」時,他負責升降旗,經常不照奏樂升旗,不照節奏降旗,搞的校長的血壓也上上下下。不過他的成績很好,寫字又好看,升降旗的重任還是歸他。

    民國60年,景民以名列前茅的成績進入新營「興國中學」,這是南台灣一流的初中。他每天上午通車上學,書包裡的便當是地瓜飯,唯一的菜就是鰻魚罐頭,他的午餐經常就是鰻魚拌地瓜飯。偶逢佳節,家中買條虱目魚,便是一家的豐宴,他與弟妹分著吃。因此,景民的一生都愛吃虱目魚與鰻魚。三年後,景民又以優秀的成績考進「台南一中」。這在偏僻的義竹村是件大事,吃地瓜飯配鰻魚的窮孩子考上南台灣最好的學校囉!

    民國60年以後,台灣的塑膠工業開始蓬勃發展,塑膠尼龍繩取代了傳統的草繩。母親經營的草繩廠逐漸式微。為了支持弟妹的學費與一家的生活,由高一開始,景民白天上課,晚上帶著景德、良惠,在台南麗都戲院旁或興中街(水交社)的路邊擺地攤,他賣桌布、沙發椅套、洗衣罩……。無論風吹雨打、流氓勒索、警察追趕、路人異樣的眼光、挑剔顧客的冷言冷語,還有吝裔人的討價還價,景民帶著弟妹一直撐下去。良惠後來說道:「我一直跟著哥哥到處擺地攤,他之後若到天國去,我也跟他去。」台南一中實在很少有這種的學生。

    景民事母至孝,寒暑假期間還陪母親到附近鄉鎮「賣仙草」,幫鄰居「採高梁」。他最愛吃鄰居煮給他的「鹹粥」,經常一次喝五碗。他可以三餐不吃飯,又可以一次吃三餐。

    民國66年,他考進交通大學運輸工程與管理學系。課餘,他又去擺地攤,他經常凌晨四點去佔位置,又與弟妹討論地攤的擺法、賣的貨色、叫賣的用詞,沙盤演練刺激消費的方法,景民的「行銷學」是他擺七年地攤的實戰經驗,不完全是由課本學來的。除了功課之外,他也擅長球賽運動,籃球能打,足球能踢,連撞球都很準。

    民國70年,他參加極為競爭的台灣大學商研所考試,該所的錄取率百中取一,號稱全國最難考的研究所,他又考上了。商研所給他第一流的學術裝備。

    研究所畢業後,他去服役。他擔任「聯勤總部」三民主義研究所的巡迴教官,到全省各地軍區演講,以他賣地攤的口才,把三民主義都講活了,把昏睡的學生都講醒了,甚至有些未受教育的士兵還以為這個主義是景民自己編的,三「民」主義裡不是有景「民」的名字嗎?

    景民後來寫道:「兩年的苦讀,對管理領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尤其對台灣企業轉型暨國際化,競爭力提昇,政府部門各項公共政策的配合等都是我極感興趣的主題。」他決定繼續深造。

    退伍之後,景民取得密西根州立大學的獎學金,前往攻讀「行銷學」的博士學位。他在國外期間的感受是:「這段期間對管理與工程、管理與組織、特別是組織再造等議題,都大大開拓了視野。」他也擔任教學助教,因為教學認真,獲得該校學生投票選出的「傑出助教獎」。他是該校有史以來第一個獲此殊榮的外籍學生。

    民國79年,他的博士論文Th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Determinants of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and Reverse Investment-A Longitudinal and Cross-sectional Analysis獲得美國國家科學會(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in)的論文獎。

    求學期間,景民也參加密西根大學基督徒查經班,他在此認識一位年長的基督徒(Jack)。通過論文口試後,他每天到Jack家一起查考聖經。

    取得博士學位後,景民回到台灣大學工商管理學系擔任副教授。他在學術界、教育界的貢獻非常卓越。例如他自民國80年執行編輯的《管理學報》成為管理研究學術界的指標期刊,並四次獲得國科會的獎助。他個人的研究也多次獲得國科會優良獎助,並曾擔任國外四種期刊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marketing, Journal of Macromarketing, International Marketing Review, Asia-Pacific Journal of Marketing and Logistics的評審委員。

    民國83年,他獲得「教育部優良教師獎」;

    民國85年,獲得管理科學學會最高榮譽「呂鳳章管理獎章」;

    同年8月,他升上教授;

    民國87年獲得「台灣大學傑出教育獎」,同時他當上工商管理學系系主任與研究所所長;民國88年獲得「十大傑出青年獎」等榮譽。

    民國88年11月28日,景民與毛曉梅在「台北靈糧堂」結婚。他在外是大教授,在家是頑皮天使,晚上睡覺常自床上掉下來,在家裡與妻子玩「躲貓貓」,在電話裡裝「別人的聲音」,在餐廳裡吃飯總是吃到肚子圓滾滾。

    婚前,他在台大教書,在外演講所得的錢,百分之八十都給出去。主要是給學生,他長期幫助學生付學費、生活費、緊急時的濟助費,甚至出國的旅費等,他過的日子很節省,花在別人身上很大方,剩餘的錢也用來幫助他的弟妹與父母。

    景民在病故前一星期,他在病床邊口述遺囑,我才發現他只剩六仟元。他還要將這筆錢交給一位即將結婚的學生,我勸他不要如此做,他說:「文亮,這是上帝給我的感動。」我尊重上帝給他的感動,將錢送過去給那位學生。他愛護學生,已到了揮金如土的地步。

    景民的上課是用付出生命的方式在講課,講到吵啞,講到力竭,講到流淚,講到全身內衣褲都濕透。課後休息一下,喝杯可樂,吸些提神劑,喝口冬瓜露,又趕課堂外的演講邀約。他經常在半夜裡才回到辦公室,又趕研究報告和上課講義,直到凌晨三點才在辦公室裡躺著睡覺。他寫道:「我常常提醒學生問自己:『誰領你到這裡來?你在這裡做什麼?你在這裡要得著什麼?』期許下個世代的年輕人,特別是學管理的人,不應只是高薪的專業經理人而已,他們的領導學習與努力應該是可以影響整個社會、影響整個亞洲,甚至整個世界。也正因為如此,我常常備課至凌晨二、三點也不覺辛苦,因為未來在年輕人手中,我每一份努力都會有結果的,每思及此,心中自然充滿盼望。」

    「心中充滿盼望」這是景民最常講的一句話。

    景民後來與父親復合,這是景民最感人的一段見證,許多學生聽過他的見證,都流眼淚。景民後來也寫到:「據我觀察,那些有良好健康的人常常是覺得自己有病;喜歡抱怨的人,往往是一無所缺;我所認識最充滿喜樂的人、經常是那些生命中擁有最少順境和最多痛苦和熬鍊的人,我所認識最懂得感恩的人,通常不是那些一生都凡事亨通的人,而是那些因著某些不順的境遇而受制,卻在經歷過痛苦,而深深流露出來偉大生命的人。……對了,還有我父親與我們像親兄弟一樣的親密,想來的確不可思議,雖然他也有高血壓、心臟病及糖尿病等宿疾,但他也一樣的充滿喜樂、盼望;這是我的家庭,我心中充滿著感恩,特別經歷了多年的艱辛後更是!」

    所有的人都不是完美的,景民也有他的缺點:他常為別人揮金如土,為了別人不顧自己身體,與受到小時家庭的影響,他長期畏懼結婚。幸好,最後曉梅掃除了他的畏懼。

    民國90年9月,景民因著強烈的咳嗽住院,醫生診斷為肺腺癌末期,他在醫院裡仍是個堅毅的勇士,鼓舞自己,幫助別人。以六個月的期間,走完他世上的路程。如果他的一生是一首交響樂,末了的這六個月是樂曲最美麗的一段,連最後的休止符都令人感動萬分。他一生最大的遺憾是來不及帶十萬個靈魂聽到福音,這個使命,他的學生將為他傳遞下去!永不止息,充滿盼望。

    水,是來自古老十架的生命水;

    土,是人渴望真理的心田。

    他的死像是一粒種子,

    落在土裡,將結出許多子粒來。

(本文轉載自《人生方向盤-翁景民教授紀念文集》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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