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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在夙昔

 懷念彭九生教授

文/陳雍(1967機械系畢業)

 

  彭九生先生從大陸到台灣後,一直在台大機械系講授熱力學,是大二時的重課。彭師教我時已67歲,卻神采奕奕,聲若宏鐘,一口廣東國語清晰明亮,僑生同學聽來尤感親切。彭老穿著樸素,終年白衫一襲,另加深色西褲,滿頭銀髮修得整整齊齊。他常開懷大笑,一笑就更凸顯一張大嘴和薰黑的牙齒。

 那時我們初用計算尺,彭老說它是工程師的手槍;解題時等先生把公式在黑板上列好,一聲「拔出你們的手槍!」,我們隨?他套入數據,開始拉計算尺。幾年後計算機漸漸普遍,手槍扔到一旁,市面上找都找不到。

 熱力學我沒學通,倒是先生講的一些小事,距今40年仍記憶猶新。他說把一根1尺長(12寸)的棍子,等分成各6寸的兩截,是不可能的,因為用來切割的工具不可能沒有寬度。先生傳授的是技術還是做人,真讓人低迴。

 大學時,我老有外務分心,不是個好學生,對師長總是敬而遠之。大二之後,沒再同先生有過往來。畢業後申請留學,也沒敢請彭老寫介紹信,大牌教授的推薦書一般都是高成績同學的專利。出國後,異域兩隔,不說相見無期,心想往後恐怕也扯不上關係。

 2001年在中國內陸旅行,到了遊客不常去的四川自貢,當地產鹽,千百年來一直使用畜力由井底汲滷製成。我一直在石油界服務,油井和鹽井大同小異,一路參觀得興致勃勃。在鹽業博物館裡,購得李良忠先生介紹鹽井的《中國自貢井》一書,回美細讀,得知1940年以木炭作燃料的汲滷機,經發明後首次在「利成井」試用成功,進一步再把汲滷機改成電力推動,其功效相當於60頭水牛所推的產滷量,既省錢又可靠,還免除飼養水牛之苦。當時自流井電廠剛組建發電,規模有限,但因鹽產攸關後方經濟大計,電廠乃鼎力相助。「利成井」使用電力汲滷機獲厚利的消息傳出後,業者紛紛前往洽購採用,川康鹽局也發文極力推薦。電力汲滷將自貢鹽滷開採技術帶進嶄新的時期,而該機的發明者彭九生也聲名大噪。看到此處我砰然心跳,莫非他就是30多年前我們的熱力學教授?再往下讀,作者說彭先生係當地自流井人,而我所知的彭教授明明是廣東人。失望之餘,只有感嘆世界之大,居然有此同名同姓者!

 隨後數月,始終對這事耿耿於懷,於是決定深查究竟。我寫了封信給作者李良忠先生,請他多提供資料,尤其是關於彭先生的籍貫。此信寄到出版公司請代轉交;付郵之後,一直沒有回音,因為抱?姑妄試之的心情,所以沒頂失望。不料4個月後,收到李先生的覆函,語氣謙虛謹慎,對我的去信極感意外和榮幸,但所提出的問題,因為年代太久,無法相助。不過他特別提到彭先生的籍貫,不排除彭先生是粵人的可能。

 從李先生處沒找到確切的消息,他的回應卻也沒讓我死心。接著我寫信給台大某教授,請他就近打聽,雖然彭教授過世已30年,機械系中或仍有資深同事清楚彭師的過去,曾否在自貢一帶服務過。此信寄出,石沉大海。我私度彭師若果是「利成井」邊的彭九生先生,當益增對他的敬仰;否則兩君同姓同名,亦是一件佳話。

 或許彭師有靈,不讓這事就此終了。2002仲秋在日本旅遊,同團的賴、梁兩君是舊識,但多年未見。某夜閒聊中不知怎地,談起鹽井以電力汲滷和彭九生教授。賴兄台大機械高我一班,聽後突然眼睛一亮,離坐而起。他發誓大二那年,聽彭先生講過抗戰時在四川工作的總總,不過記不起有沒有提到電力汲滷一事。梁君和我大學同班,儘管我倆都說彭師在我們班上沒提過這事,但我們三人同下結論:此彭先生和彼彭先生應該就是同一人。

 為此,我寫了一則通訊,把彭師在四川的這段事跡向同屆系友報告。在台的董陽閎、李松雄、黃元茂諸兄讀後,鍥而不舍,聯絡上彭先生的哲嗣、在台已退休的彭爭之教授,證實此事。爭之先生告以抗戰時期,他雖年幼但已懂事。當年彭師獲悉自貢一帶的鹽井運作困難重重,毅然舉家遷往相助,一住8年。至此彭教授與電力汲滷機的故事,終於美滿地劃下句點。

 1940年正值抗戰最堅苦的階段;東邊的海鹽供應中斷,後方的井鹽變得益發重要,電力汲滷機的適時出現,對鹽產有不可抹煞的貢獻。當時彭師剛過40,英年有為,是久大鹽業公司機器廠的廠長。他生於清末,一生處於戰亂憂患,曾留學日本,獲九州大學工學士學位,在大陸擔任過北洋大學工學院教授。

  1970年前的台大機械系同學都受過彭九生教授的教誨。若為了表彰先生的春風化雨及一生貢獻,畢業系友中不乏有大成就者,輪不上由我這不成器的弟子為文。寫這短文謹感懷先生那一代,多少英雄人物遷居台灣後抑鬱難伸,許多教授學者,在無大作為的環境裡,默默耕耘,漸行隱退。彭先生該是個典型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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