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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論壇2

從諾貝爾經濟獎漫談資源配置管理研究(十三)︰分配思維
賴聰乾  台大工商管理系暨商學所教授


本期介紹資源分配思維,後續將介紹分配或決策規則,並以公設(Axioms)方式來探討各規則的正當性。

緣起
下列這則經典故事可追溯至柏拉圖︰有一把長笛,該分給下列四位小朋友中的那一位?第一位小朋友的玩具較其他三位匱乏,第二位對該樂器的維護一直都很賣力,第三位擅長吹奏長笛,第四位的父親係該樂器的所有權人。

補償
有些個體差異性係非自願性(如孕婦需更多營養、較不能站久,社經弱勢者資源較匱乏),補償(Compensation)思維乃是將資源優先配給最需要者,目的在於增進事後平等。若依補償思維,長笛應分給第一位小朋友。

損有餘補不足
「損有餘補不足」指減損餘裕、增補不足使萬事萬物處於合宜狀態,乃是一種補償思維,該思維可追溯至老子,老子說︰「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77章)張弓指弦繫置於弓之製作,弦的位置如過高則調低,過低則調高;弦的長度如太長則調短,太短則調長。

周急不繼富
「周急不繼富」指有迫切需要的給予補足、富足的不再添加,也是一種補償思維,該思維是孔子之前既有的傳統美德,孔子將它發揚光大,《論語.雍也篇》︰

子華使於齊,冉子為其母請粟。子曰:「與之釜。」請益,曰:「與之庾。」冉子與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

原思為之宰,與之粟九百,辭。子曰:「毋!以與爾鄰里鄉黨乎?」

孔子指派子華(原名公西赤)出使齊國,冉求以子華家有母親,請示孔子給她養米。因子華家富,孔子指示給一釜(即六斗二升),冉求認為太少,請求多給,孔子指示再給一庾(即二斗四升),冉求還是認為太少,最後冉求按合理酬勞給了五秉(即八十斛,亦即八百斗)。因冉求不明白孔子為何要少給,孔子特別向他說明「周急不繼富」這個傳統美德。

原思(原名原憲)當孔子家宰,孔子因原憲家貧,給他九百斛的養米,原憲認為太多而不肯全部收下,孔子以可分給鄉親為由,堅持要他全收下。

報償
報償(Reward)思維乃基於過去的作為、奉獻或貢獻,將資源優先配給最值得回報者。若依報償思維,長笛應分給第二位小朋友。

結草回報

善有善報思維可追溯至《左傳》宣公十五年所記載的一則寓言「結草回報」︰

初,魏武子有嬖妾,無子,武子疾,命顆曰︰「必嫁是。」疾病,則曰︰「必以為殉。」及卒,顆嫁之,曰︰「疾病則亂。吾從其治也。」

及輔氏之役,顆見老人結草以亢杜回,杜回躓而顛,故獲之。夜夢之曰︰「余,爾所嫁婦人之父也。爾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報。」

魏武子(晉國大臣)死後,他的兒子魏顆,聽從父親頭腦清醒而不是病危時的吩咐,將父親的愛妾再嫁,而不是讓她殉葬。輔氏戰役時,魏顆看見一老人結草,讓秦國大力士杜回絆倒而被擒獲。魏顆晚上做夢時有人對他說︰我是那女子的父親,結草是要報答您採用您父親頭腦清醒時的吩咐。

有利解釋
附帶一提,因再嫁比殉葬更有利於魏顆父親的愛妾,所以,魏顆採用有利於那女子(弱勢者)的解釋,消費者保護法第十一條之一規定 「定型化契約條款如有疑義時,應為有利於消費者之解釋。」可追溯至魏顆解釋其父親吩咐之精神。

以直報怨
以直報怨思維可追溯至孔子,《論語.憲問篇》記載︰

或曰:「以德報怨,何如?」
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以德報怨乃孔子之前既有的思維,基於公平性,孔子主張以直報怨。對犯罪者處奪公權係以直報怨思維。

其它
胡適的名言「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也是一種報償思維,旨在勉勵人要努力耕耘。其它如為肯定最先發現者的貢獻,最先發現者通常享有命名權或被冠上自己的名字;先到或先申請者優先;臺語俗諺「戲棚下佇久的人也」(意思是戲棚下的位置歸站立該位置夠久的人所擁有)。

合適
合適(Fitness)思維乃是將資源配給最能善用資源者或能產生最大效用者。若依合適思維,長笛應分給第三位小朋友。

禪讓
合適思維可追溯至古代的「禪讓制度」,據說堯年老時,將治理權讓給經長期考察而認定合適的人選舜,而舜年老時,也將治理權讓給合適的人選禹。

墨子的「尚賢」主張(參考71期之介紹)及《禮記》禮運大同篇所揭櫫的「選賢與能」,也都是一種合適思維。

得意的郎君
合適具多面向性,一個經典例子是臺語歌謠〈心內事無人知〉歌詞中所提的「得意的郎君」︰

心內的事無人通知影   對阮求愛同時二個兄
一個對著事業真打拼   一個英俊有錢有名聲
二個隴是真情對待阮   門當戶對得意的郎君
乎阮心內想著又矛盾   應該怎樣心肝亂紛紛
算來二個阮攏有意愛   如何打算抺曉通安排
愈想也是無法通排解   心內事情也是無人知

歌詞中女主角(決策者)就兩位追求者(兩個方案)進行評估與比較,她的主觀偏好有六個面向,即事業打拼、英俊、有錢、有名聲、真情對待、門當戶對。真情對待與門當戶對為基本面向,兩追求者皆通過這兩基本面向的門檻,在四個進階面向上,一追求者在事業打拼面向獲青睞,另一追求者則在其它三面向(英俊、有錢、有名聲)獲青睞,兩位都是「得意的郎君」,但不知如何抉擇。

決策與焦慮之區別
決策分析與焦慮皆「始於迷惑」(即不知該如何做),其差異在於,決策分析是「止於明白」(即清楚該如何做),而焦慮是「止於迷惑」,歌詞中這位女主角即是典型的焦慮實例。

玉有六美
關於多面向性,另一經典例子是玉的欣賞價值,古籍有多處記載,如《荀子》法行篇、《禮記》聘義篇、《管子》水地篇、《說苑》雜言篇,以下係引自《說苑》︰

玉有六美,君子貴之。望之溫潤;近之栗理;聲近徐而聞遠;折而不撓,闕而不荏;廉而不劌;有暇必示之於外。是以貴之。

望之溫潤者,君子比德焉;近之栗理者,君子比智焉;聲近徐而遠聞者,君子比義焉;折而不撓,闕而不荏者,君子比勇焉;廉而不割者,君子比仁焉;有暇必示之於外者,君子比情焉。

玉有六種美德,君子看重它。遠看它溫和滋潤;近看它紋理細緻;響聲近處舒緩,遠處聽得到;折斷它也不會彎曲,毀傷它也不會柔軟;稜角分明,但不傷人;有瑕疵一定表現在外表。因此被看重。

遠看溫和滋潤,君子比作品德;近看紋理嚴密,君子比作智慧;響音近處舒緩遠處聽得到,君子比作道義;折斷不彎曲,毀傷不柔軟,君子比作勇;稜角分明但不傷人,君子比作仁愛;有瑕疵顯露外表,君子比作誠實。

價值樹
從決策分析的角度來看,玉的欣賞價值有六個面向,分別是:(1)德性,(2)智性,(3)義性,(4)勇性,(5)仁性,(6)情性。德性包括兩個次構面,即遠看時的溫和度、滋潤度;智性以近看時的紋理細緻度來衡量;義性包括兩個次構面,即響聲的舒緩度、遠聞度;勇性包括兩個次構面,即不撓(不彎曲)度、不荏度(堅硬度);仁性以不劌(不割傷人)度來衡量;情性以示瑕度來衡量。

上述分析即是在建構玉的價值樹(Value Tree),一價值樹應具備︰(1)完備性,指沒遺漏任何切題的價值;(2)非重疊性,指沒重覆納進來;(3)可切割性(獨立性),指各價值面向獨立;(4)可操作性,指一般人也能懂;(5)小型性,指價值樹末端的面向,不宜太多,若太多難於駕馭,尤其若欲引進效用函數來量化操作時,實際上會有困難。

價值樹的用途包含︰引導訊息收集、促進好方案之尋得、便利溝通、評估方案。

價值建構
下列四問句有助於價值樹之建構︰

這個面向是什麼意思?
這個面向是何種更一般化目標之一面?
如何達成這個面向?
為何這個面向重要?

第一、二個問句,分別有助於引出下、上一層的價值目標;第三、四個問句,分別有助於引出下、上一層的手段目標。

價值獨立性

價值面向間之獨立性,有些情況需要特殊技巧來處理,若決策問題牽涉高價值或過於複雜,宜有決策分析專業人員的協助,以免因小失大。茲舉一簡例,某事業體有兩個子單位,兩單位的目標並非獨立,而是或多或少會有交互作用。

目標如利潤,由於一單位的利潤可用來彌補另一單位的虧損,即利潤間具有相互替代效果,所以兩目標具有相互替代性;如指幸福度,由於一單位之高幸福度不僅無法彌補另一單位的低幸福度,反而會讓低幸福度的單位覺得受到不公平對待。

目標如防護度,如防疫、防護食品安全、防止員工自殺、廠區失火、有毒物外洩…,由於一單位的防線一旦被突破,即代表整個事業體的防線被突破,另一單位的防線再怎麼鞏固,也無法挽救另一單位已 「淪陷」 的事實。

大同社會
多面向的另一類型是效率性,即柏拉圖最適性,一個經典例子是《禮記》禮運大同篇所揭櫫的︰

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男有分,女有歸。

柏拉圖最適性指老者、壯者、少者、待養者、男、女等六(類別)成員之最適性。

外生權
外生權(Exogenous Rights)思維指所根據的理由(如產權)與待配者本身的消費效用或生產效率無關。若依外生權思維,長笛應分給第四位小朋友。

除日常生活常見的如年長或資深者優先、女士優先外,尚有許多外生權思維,例如︰

萬物平等權
萬物平等權思維可追溯至老子。《呂氏春秋.貴公篇》︰

荊人有遺弓者,而不肯索,曰:「荊人遺之,荊人得之,又何索焉?」
孔子聞之曰:「去其『荊』而可矣。」
老聃聞之曰:「去其『人』而可矣。」

有個楚國人遺失一張弓,卻不想去找,他說:「遺失的是楚國人,撿到的總歸是楚國人,何必尋回呢?」孔子聽後說:「去掉那個『荊』(楚國)字就可以。」老子聽後更進一步說:「再去掉那個『人』字才行。」

人優先
人優先思維可追溯至孔子。《論語.鄉黨篇》︰

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

人事優先
人事優先思維可追溯至孔子。《論語.先進篇》︰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教育平等權
教育平等權思維與其實踐可追溯至孔子,他說︰「有教無類。」(衛靈公篇)
且說︰「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述而篇)「束脩」乃一份薄禮,藉以表達敬意、學習意願及願受教誠意,即使貧窮如顏淵、原憲也付得起,不構成障礙。


由孝所衍生的分配優待思維,可追溯至《說苑。政理篇》關於「古之魯俗」之記載︰

古之魯俗,塗里之閭,羅門之羅,將門之漁,獨得於禮,是以孔子善之。夫塗里之閭,富家為貧者;羅門之羅,有親者取多,無親者取少;將門之漁,有親者取巨,無親者取小。

古代魯國民俗,塗里人看守里門、羅門人打獵、將門人捕魚,因特別符合周禮,被孔子所讚許。塗里人雇人看守里門,富家為窮人出錢;羅門人打獵所獲,讓有父母的人多拿,無父母的人少拿;將門人捕魚所獲,讓有父母的人拿大魚,無父母的人拿小魚。

富家為窮人出錢係補償思維,讓有父母的人多拿、拿大魚係由孝所衍生的分配優待思維。

兼愛
「兼愛」是墨子的核心思想,筆者於71期第61頁指出︰根據《墨經》經上的定義︰「體,兼之分也。」意即︰部份,是從整體中分出來。所以,「兼愛」即是整體之愛,亦即,不分彼此、愛人如己。

親疏有別
親疏有別思維可追溯至孔子,《韓詩外傳》卷九記載(以白話文呈現)︰

子路說:「別人對我好,我也對他好;別人對我不好,我也對他不好。」

子貢說:「別人對我好,我也對他好;別人對我不好,我引導他,同他接近或疏遠罷了。」

顏回說:「別人對我好,我也對他好;別人對我不好,我也對他好。」

三人的偏好不同,請教孔子。孔子說:「仲由(即子路)的偏好,適合蠻夷間相處;端木賜(即子貢)的偏好,適合朋友間相處;顏回的偏好,適合親戚間相處。」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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