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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友情與事1

我們的歌
文‧圖/宋久瑩

   一個仲夏的夜晚,我出席了一場難忘的音樂之夜。

  小提琴緩緩地滑出,透著優雅又古典的深情,隨著歌聲的流轉,我穿梭於時光隧道中,驚歎於音樂如水般的溫柔,卻有排山倒海的震撼力,任憑半個甲子的歲月也抵擋不住一曲校園民歌,30年的光陰倒轉,將我們帶回從前 …

   幾乎遺忘久遠的回憶變得鮮明,心變得柔軟善感,時光倒流帶來幾分忘情、幾分迷醉,許多的歡樂和緬懷 …

小提琴開啟仲夏夜音樂會的序幕。

   在離開校園30年之後一個夏天的傍晚,我的身邊環繞著一群認識或不認識的校友,或許我們曾經在校園中擦身而過,也許在不同的時刻走進福利社、埋首圖書館,認識與否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曾經踩過同一片土地,唱過同一首歌,有過同樣的少年情懷夢想與憧憬,我們走過同一個時代。

  小時候隨著母親高唱藝術歌曲和抗戰歌曲,那是生長在戰亂中母親那一代的音樂,母親最愛的一首歌:<故鄉>,曲中充滿了對家鄉深摯的懷念和對敵人侵佔虜掠的悲憤;黃友棣的<杜鵑花>細訴著烽火中小兒女的愛情,那首首令母親感傷落淚的歌曲,對我而言只是優美的曲調,歌詞也太沈重。中學合唱曲<當晚霞滿天>,音樂歌詞美麗動人,當我們唱著:「桃色的雲,漸漸淡了,金色的光,漸漸暗了,水鑽樣的星星,恰似你灼灼慧眼。啊!正如這些星星,你已離我遠去。」,我們唱得溫柔美麗,以為歌中僅僅是描寫黃昏美景和愛戀情懷,成長於太平盛世的我們,不能體會曲中譜寫著戰亂中男兒慷慨請纓報國,戀人相隔兩地彼此的相思和祝福,我們唱不出祖國受難的悲情。

  1970-1980年代,戰後在臺灣出生的一代長成了青年,正逢臺灣退出聯合國、臺日斷交、中美建交、釣魚臺事件等等接連發生,激起了年輕人的愛國意識和對國家前途的憂心,青年學子對民族文化和自我追求的熱情被激發了,對於不曾踏過的江山懷抱著思慕的鄉愁和懷古的幽情,1975年楊弦和胡德夫演唱以余光中的《鄉愁四韻》等現代詩譜曲的作品,從此揭開校園民歌序幕。之後是李雙澤唱「少年中國」,走出西洋歌曲唱自己的歌,在校園裡點燃了一片民歌運動。校園民歌比我更早進入了大學校園,當我褪下高中制服歡欣雀躍地走進憧憬已久的大學之門時,這首首清新美麗的歌曲配著吉他伴奏,已迴漾在校園的各個角落迎接著我。

   於是<鄉愁>、<少年中國>、<龍的傳人>這些以思鄉愛國懷古為主題的歌曲在校園中漫開了,這些歌不像藝術歌曲委婉柔情地敘述愛情和鄉愁,也沒有戰亂流離敵人侵掠的悲壯激情,它們譜出一個不同時代青年的情思。各式民歌如雨後春筍般產生了,題材更加豐富廣泛,內容也逐漸趨向輕鬆和生活化-對大自然的懷想、生活記趣、愛情的迷思、親情友情、童年的回憶等等,如詩如畫的歌詞鑲入一首首清新獨持的曲調,每一支歌娓娓訴說著一個故事一種心情,如果細細尋找,總能在一片歌海中覓得青春年華的心境寫真。

  校園民歌與我的大學生活緊緊地結合了,與同學們環坐在青綠的草坪上彈吉他唱<如果>-「如果 你是朝露 我願是那小草」-那份痴情的追隨,在離開校園走入現實社會之後,再難保有的傻氣與執著;我們唱<童年>和<捉泥鰍>-初長成的少年少女對天真淘氣的童年時光的懷念;鼻頭角夜遊,躺在大片岩石上望著月亮星星聽海浪拍打礁岩的聲音,我們高唱<在銀色月光下>-年輕熱情的心對愛情的渴望與追求;還有<橄欖樹>中對夢想的追尋;暑假騎機車在山林小徑中奔馳,小白花開得滿山遍野,我們迎風高唱<野薑花的回憶>;失戀時低吟<恰似你的溫柔>,心中的哀傷似乎也被那溫柔的浪花撫平了;<阿美阿美>中年輕男孩對女孩的佻侃捉狹,還有<下雨天的週末>、<秋蟬>、<蘭花草>等等,許許多多數不清唱不完的民歌,歌詞曲調詮釋著我們懵懂的情懷,訴說出我們的心聲情思,這一股音樂的清流伴著我們成長的歲月。啊!我們有了自己的歌!

  畢業後來到南加州,走在綠草如茵陽光明媚的校園中,抱著沈重的書本從停車場走過長長的坡地去上課,腳下踩著自己的影子,感到在異域的寂寞孤單。我仰望著天空,長堤大學校園座落於海邊,天空透著海風拂過特有的湛藍,心中默默地輕唱潘月雲的歌,歌詞中「天天天藍,教我不想他也難,不知情的孩子他還要問,妳的眼睛為什麼出汗?」,曲中的「他」是誰?是家鄉?是父母?是戀人?還是校園生活?或是那一段無憂無慮,踩在自己的土地家園的舒心愜意,椰子樹下杜鵑花旁唱校園民歌的時光?思念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眼角也是一片溼潤。校園寬廣開闊,草地上閑閑散散坐著躺著金髮碧眼的大學生,有的讀書有的吃午餐,蔚藍的天空綴著幾片雲彩,蟲鳴蝶舞鳥語花香,好一片校園美景,而我彷彿置身於外,在異地的校園中無人與我同歌,心中默唱校園民歌再不復往日與同窗好友結伴歡唱的心境。

   那個年代越洋電話還很貴,在美金台幣1比40的匯率下,很長的一段日子,我的鄉愁曾經像余光中的詩 -「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

  時光荏苒,我經歷了校園之外的現實人生,披星戴月奔忙於工作與家庭,我仍然唱歌,唱的是哄孩子睡的搖籃曲和童謠。南加州處處是陽光亮麗的海邊,雖不再有銀色的月光下靜聽潮聲的浪漫,夕陽時分陪伴孩子們在金色的沙灘上追逐玩耍,也是另一種可喜的人生;不復享受下雨天的週末的閒情,擔心的是雨天路上塞車,日子被責任義務填得滿滿的,聽的音樂是百老匯的音樂劇、歌劇、西洋歌曲、交響樂,曲曲華麗濃烈充滿激情,那清新純真的校園情懷早已被淡忘,單薄質樸的校園民歌也如同徐志摩的詩<偶然>-不帶走一片雲彩,輕輕地走遠了 …

  曾看過張曉風女士的一篇談寫作的文章:「一般的人,只有幸“活一生”,而創作的人,卻能“活二生”。第一度的生活是生活本身;第二度則是運用思想再追回它一遍,強迫它複現一遍。萎謝的花不能再豔,磨成粉的石頭不能重堅,寫作者卻能像呼喚亡魂一般把既往的生命喚回,讓它有第二次的演出機緣。」

  校園民歌30年前我們曾以年輕純真的心愛過它唱過它,那時的我們,擁有黑亮的頭髮,光潔的肌膚,燦爛的笑聲,少年的天真,和對未來無限的夢想。

手握麥克風,唱我們的歌,思緒則乘時光機回到當年。

   30年後,在一個仲夏的夜晚,我彷彿從一個長長的夢中醒來,聽到久別的歌聲,我環望身邊的一群人,有的熟識有的陌生,不復青春容顏,髮鬢也顯灰白,但是歌聲還是一片真純,笑容也同樣地燦爛。光陰的洗禮,如同釀酒般將我們的情感心境從新鮮的葡萄變成了香醇的美酒,我們的感情更深廣、心靈更豐富,如同作家用文字將既往的生命喚回,我們用歌聲將逝去的時光與心境重新尋回,搬上中年的人生舞台,再次精采演出。

   這一刻,我體會到「活二生」的深意,我們用中年人的深情再唱校園民歌,這喚回的人生不失昔日的熱情,我們比30年前更懂得珍惜感恩,人生旅途中這一段難忘的時光,就像停格的畫面讓人終生懷念。

畢業30年後重聚首,是緣份,也是福份。

  在這樣美好的夜晚,讓我們並肩坐在一起,唱一首我們的歌 …

宋久瑩小檔案


  英文名Joyce Sung,祖籍江西,臺灣臺北出生、成長。1981年從動物學系畢業後赴美,就讀加州州立大學長堤分校電腦研究所,取得電腦碩士。從事電腦軟體管理業,於Oracle Corporation Health Science擔任Software Program Manager。旅居美國南加州爾灣,愛好文學、藝術、音樂,畫油畫多年,開過多次聯展與個人油畫展,曾獲LAGUNA PLEIN AIR PAINTERS ASSOCIATION AWARD等獎座。也寫散文及短詩,作品多篇刊於美國《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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