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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誠文專欄

沒有什麼不會忘記的
文‧圖/吳誠文

「好像有兩個人在霸基右邊往小霸方向的陵線上。」

「我覺得像是兩棵樹,他們沒在動。」

「妳用相機看看能不能拉近。」

「真的是兩個人站在那裡沒錯,右邊那個彎下腰來了。」阿心用相機看了一下。

「是他們嗎?」

「不知道,只能看出來是兩個人的形狀。」

霸基再過去一點有兩個人在那裡。

從中霸山屋旁的小台地看過去那兩個人一直沒有移動,看起來似乎是遇上了麻煩。

「妳看他們為什麼在那不走,在休息吃東西嗎?」

「不像在休息的樣子,他們沒在吃東西,休息應該也不會選在陵線上吧,風那麼大,又是大太陽的。那條路你不是去年走過嗎?你還記得那裡的情況嗎?」

「沒有什麼不會忘記的。」

我一面說一面思索著下一步。阿心臉上裝出生氣的樣子,在我右臂重重打了一下。我沒有回應,拉著她匆匆下到山屋前,集合大家。

「桃園團的人上伊澤山去了,他們說有兩個年輕人,應該是威胖跟豬頭,老早就衝到他們前頭不知去向,但是前面路面積雪,桃園團沒有裝備、不敢過去。我剛剛看到霸基再過去一點有兩個人在那裡,似乎有麻煩,可能是他們兩個,我過去看看。舜哥請你留在這裡,或帶他們上伊澤,無線電開著。你的冰爪可不可以讓我帶著,他們可能會需要。」

舜哥有點猶豫,似乎覺得應該由他去,但畢竟他已經不是社長,現在責任在我身上。他把冰爪從背包拿出來,連同他去年在瑞士買的冰斧一起交給我:「記得使用冰斧的方法嗎?注意安全。」

我點點頭。

套好冰爪,整理背包後馬上出發。心裡頭一面怪這兩個藝不高而人膽大的小子,一面擔心他們的安危。他們也是大二的學生,兩個都唸材料系。社裡平常的訓練講習他們很少出現,都說功課忙。偶爾跟大家一起爬大山,卻經常脫隊,意見又特別多,讓前社長舜哥跟我都一樣傷腦筋。我從山屋往前走約4、50公尺,向左拐一個彎便進入一片冷杉林,地上積雪結冰,必須要很小心。十爪的冰爪應付這種路面應該沒有問題,怕的是誤判積雪下的陷阱,不小心踩空。即使是像玉山那種熱門路線,去年還是有一個裝備完整而且有經驗的人在覆蓋白雪的山徑上不小心踩空落谷,不幸喪生。善泳者溺於水,每次面對著登山口我都會提醒自己要尊敬眼前這一座山,腳踏實地。我一面走一面小心翼翼的看著路面,拐第二個彎時突然有一個人從右邊山壁下的雪堆裡跳出來擋在我前面,害我嚇了一跳,差點摔倒。

「我要跟你去。」

原來是阿心,她在我套冰爪整理背包時偷偷跑來這裡等我。

「妳沒冰爪竟敢跑過來,妳是不要命了嗎?」

「我有登山杖,我要跟你去。」

她臉上露出沒有商量餘地的表情。我盤算著背包裡還有一付我帶的備用冰爪,另外一付是剛剛向舜哥借的。我不知道那兩個傢伙的狀況,萬一他們都沒冰爪,只剩一付的話就只能一人套一腳,那不但危險而且還會拖慢速度。但是,阿心要跟我一起走這一段路,只有我們兩人,這不是我一直盼望的嗎?況且威胖跟豬頭如果沒有冰爪,怎麼可能走到霸基?

「好吧!妳坐下,我幫妳套冰爪。但是妳聽好,妳是來幫我忙的,不是來增加我麻煩的,妳必須完全聽我的話,否則我們走這段路會很危險。」

「我會聽你的話。你會保護我,對嗎?」

「我當然會保護妳,但是妳一定要聼我的話。」

「一輩子嗎?」

「不是一…,等等,妳再說一次。」我覺得我聽錯了,抬起頭望著她。

「幹嘛要再說一次,不是就不是,誰稀罕。走吧!」

她真的是這樣說的嗎?我沒有聽錯?她真的是這個意思?我是不是該問清楚?但是眼前這一段路我必須聚精會神,不能分心,必須保護她,還要把威胖跟豬頭帶回來。我一手提著冰斧,一手牽著後面的阿心。雖然隔著手套,但第一次牽她的手,我竟然可以感覺得到她手心的溫暖,這溫度傳遍了我全身。

「妳腳不要隨便亂踩,要照著我的腳步走。」

「但是你步伐那麼大。」

「那我走小步一點。」

「你拉著我的手我不好走。」

「我怕妳滑倒,妳看左邊的山谷有多深。」

「你真的會保護我?」

「當然是真的。」

「一輩子?」

這一次我聽清楚了,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是的,一輩子,如果妳願意的話。」

我望著眼前這個小女生,複雜的思緒不斷在腦海裡翻滾,這個不假思索的承諾我不知是否承擔得起。我把她拉近,想要更清楚地看著她似乎微微閃著一點淚光的雙眼。

「學長!」

突然我們來的路上遠遠的有人在喊,一面快速向我們走近。

「阿義!你怎麼有冰爪?」

「我向桃園團的嚮導借的,舜哥跟他聯絡時他正好從伊澤下來。大家找不到阿心,猜想她大概跟你一起來了,舜哥便叫我借他的冰爪過來幫忙。」

「太好了,多一個人可以保護我了。」阿心轉頭跟我眨了一眼。

經過中霸坪時我們不敢休息,因為山上天氣說變就變,拖延的話可能增加不必要的危險。我們到達霸基時已經超過11點了,這裡是泰雅族原住民的聖地,我要阿心跟阿義跟在我後面,距離各3步以上,不停留直接通過。我們看到威胖與豬頭時他們臉上充滿倦容與無助,似乎受過驚嚇。我們走近一看,發現豬頭的左腳陷在石縫中,動彈不得。

「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不回去求救?」我一面查看豬頭的左腳,一面問威胖。

「我怎麼走?」威胖有點激動,「我們經過大霸來到這裡,一群莫名其妙的鳥突然從我們左邊一面叫一面衝過來,我為了閃躲那群笨鳥就滑了一跤,差點滑到山谷裡,差一點點!結果我丟了一隻冰爪和我的登山杖,腳也扭傷了,痛得要命。而豬頭衝過來要拉我的時候卻不小心踩到那個被雪蓋著的裂縫裡。我們已經試了一個多小時,就是沒辦法把他的腳拉出來,連他的登山杖都弄斷了。」威胖越說越激動,「我們在這裡喊了半天也沒有人回應,以為要掛在這裡了。」

「你們穿過霸基時做了什麼事?有沒有停下來?」我一面問,一面用冰斧試圖撬開豬頭的腳,但是卡得死死的。

「有停下來休息吃東西,因為那裡不會曬太陽也沒有風。」豬頭說。

「有沒有吐口水或做其他事?你們還記得泰雅族人的禁忌吧。」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你是當真的嗎?你相信那些鬼話嗎?」威胖大聲抗議。

我沒有回答,但是阿心在一旁小聲嘀咕:「沒有什麼不會忘記的。」

我決定用冰斧把豬頭的綁腿割開,要他解開鞋帶,放棄鞋子。我用無線電跟舜哥回報,也請他聯絡山莊。豬頭終於自由了,意識也清醒了,他要我賠他綁腿的錢。

* * * * *

「阿心,妳還記得我昨天教妳的證明嗎?」

「沒有什麼不會忘記的。」她簡單的回答。

那是大約在出發前兩個星期的事,我跟阿心學妹的一次簡短卻讓我陷入沈默的對話。是的,畢竟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有什麼是永遠不會忘記的?有什麼是不能忘記的?即使我放下自己的書本,在期中考前夕反覆幫她複習微積分,所有的真心付出為的就是要她牢牢記住那段我生命中最不尋常的時間嗎?或者,難道不是嗎?但是對她而言,她有什麼責任,有什麼理由要記住這一切呢?這該死的19公里林道,這一條沒有盡頭的迢迢長路,我的心跟身體跟沉重的背包一起漂浮在山林之間,朝著登山口緩緩移動。時間好像已經凍結,終點像是在望不穿的黑洞後面,我的心跟身體跟沉重的雙腳在山林之間逐漸感覺困乏。雖然路是平緩的,我的思緒卻像遠方視線外的雪山聖陵線一樣劇烈起伏。即使被明確拒絕,沈從文在給張兆和的信中也曾經這樣寫過:「所以如果我愛你是你的不幸,你這不幸是同我生命一樣長久的。」這無盡頭的大鹿林道本身就是一種不幸,不幸的人為何偏偏得走這一條不幸的路?山谷裡傳來一聲聲憤怒的咆哮,不就是那小小的山羌的代言嗎?

從觀霧出發後感覺像經過了一世紀,我們終於離開林道,來到了登山口前的舊檢查哨。休息吃午餐時我若無其事的與阿義閒聊,但是仍然不自覺的會用眼角偷瞄阿心。她的燦爛的笑容終於在獲得短暫的休息之後重現,看著她,我心中的烏雲也感受到了陽光的洗滌。阿心是因為阿義才加入登山社的,因為他們是國中同學。阿義是天生好手,不但聰穎好學、理智冷靜、熱心助人,也熱愛山林大地。我心裡面早就盤算著半年後要把社長的重擔交給他。午餐後阿義拿出橘子剝給大家吃,還把橘子皮小心收在垃圾袋,放入背包。他一直記得舜哥的叮嚀:「即使是有機物,如果不屬於高山的就不要留在高山。」並不是每個人都像阿義一樣,認同舜哥的講法。

過了舊檢查哨旁的吊橋便是大霸尖山登山口,接著是艱苦的4公里山徑,頑強的山徑,一路從海拔1750公尺的馬達拉溪登山口爬昇到2699公尺的九九山莊。我們重裝前進,在那漫長枯燥的林道之後接受另一個體能考驗。阿心受得了嗎?我仍然拉著阿義在後面押隊,請老鳥舜哥當前導。阿心跟小娟走在一起,在前400公尺急昇路段之後已逐漸落到其他8個男生後面,我跟阿義就隨著她們的步伐緊跟著。需要休息時我就用無線電聯絡舜哥。阿義看她們走得幸苦時會問她們需不需要幫忙揹一些東西,而兩個堅強的女生總是婉謝。大家氣喘吁吁,一路無語。

路程尚未過半,走到一小段平緩處的路旁有一棵巨大的香杉。我想跟阿義開個玩笑,突然轉身向香杉的樹幹揮拳猛打,阿義大叫:「你在幹什麼?」

阿心轉頭看到我不尋常的舉動,立刻衝過來拉住我的雙手,擋在我的面前用焦急而帶著一點困惑的眼神看著我:「你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要這樣呢?」

大家都圍過來了。

「啊!對不起,我是在開玩笑的。你們看我的手沒怎樣,當然這棵樹也沒被我傷害到。這是一棵香杉,你們摸摸看,它的樹皮是軟的。」

大家伸手摸摸香杉的樹皮,發現果然是軟的。

「我們就在這裡順便喝喝水,吃一點東西補充體力吧。」我接著說。

「香杉跟臺灣杉長得很像,你也真大膽。」舜哥在旁邊嘀咕。

我假裝沒有聽到,在阿心旁邊坐下喝水,低著頭沒有看她,小聲的說:「對不起,不是故意要嚇妳。」

「我看你是故意的。你一路都不跟我講話。」

「我以為妳已經沒有興趣跟我講話了。」我轉頭看著她,露出帶著一點抱歉但如釋重負的笑容。

「什麼意思?」她是真的不懂的樣子。

「上次我問妳是不是記得我教妳的證明,妳說沒有什麼不會忘記的。我感覺妳是想要忘記,不是嗎?」

疑惑出現在她臉上:「沒有什麼不會忘記的?」

5秒鐘的沈默感覺有點久,然後揭開謎底的笑容突然浮現:「哎呀!我的意思是,那證明沒有什麼,我是不會忘記的。謝謝你教我,我微積分應該考得不錯。」

接下來的路程雖然依然陡峭,我跟阿心卻覺得格外輕鬆。

一到九九山莊,放下背包,幾個沒上來過的男生就問莊主瓦魯「望妻崖」在哪裡。「在太陽能板旁邊。」瓦魯一面說一面用手指著太陽能板方向,那裡是整個山莊附近唯一有手機訊號的地方。瓦魯是林務局派駐山莊的管理員,這星期輪到他執勤。他是泰雅族原住民,對於雪霸山區非常熟悉。他提醒我3月初山上仍有積雪及結冰路段,我們若沒有雪地裝備,不一定能走到大霸的霸基。因為我是領隊,他要我確實維護隊員的安全。

「如果你們明天可以穿過霸基,記住大霸是我們泰雅族人的聖山,請你們穿越時要安靜,每個人間隔3公尺以上,中途不可以停下來,不可以吐口水或做出其他不敬的行為。這是祖先下的咒語,不可以違背,否則可能會有不好的事降臨。」

瓦魯的叮嚀其實我早已跟我的隊員講過了,我不知道他的祖先為什麼會下這個咒語,但是對於雄偉的大霸表示尊敬這件事我完全同意。去年從雪山主峰縱走大霸時,我就已經被這傳奇的山峰深深吸引,對它肅然起敬。

隔天我們5點出發,此時依然繁星滿天。另外有一個桃園來的中年團體在4點就已經出發了。點名的時候,發現少了威胖跟豬頭。舜哥搖著頭說他們兩個人跟著桃園團的後面先走了,有跟他打過招呼。

「而且,」舜哥又說,「那時候我好像有聽到幾隻繡眼畫眉急促的叫聲。」

「占卜鳥嗎?」

「你還記得占卜鳥?」

「沒有什麼不會忘記的。」

(4/10/2011)

吳誠文小檔案

吳誠文,1971年巨人隊少棒國手,為國家捧回世界少棒冠軍盃。臺南一中畢業後,考進臺大電機系,1981年從臺大電機系畢業,1984年負笈美國深造,1987年取得美國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校區電機與電腦工程學博士。學成返國任教於清華大學電機系,2000-2003兼任系主任,2004-2007擔任電機資訊學院院長。鑽研超大型積體電路設計與測試和半導體記憶體測試,卓然有成,2004當選IEEE Fellow。2007年借調至工研院主持系統晶片科技中心,規劃推動3D-IC設計與測試技術之研發工作與產業推廣。2010年將系統晶片科技中心整合至資訊與通訊研究所,並接任該所所長,要協助臺灣建立自有品牌,與國際大廠競逐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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