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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一班

 

1972年獸醫系的我們這一班

文/杜白(1979獸醫所碩士;中心醫院院長)

照片提供/龐飛(台大獸醫系教授)

 

 我在民國61年進台大,那時正好保釣運動的第二年,走近大門口,那個洞洞館上還掛著白底黑字的長布條,從樓頂垂下來。

  那時節還真是多事之秋,保釣運動,掀起了保鄉衛土的熱血,緊接著大二那年的清明節狂風驟雨,雷電交加,蔣介石過世。第二天的藥理課,沈永紹教授一上課,立刻帶領我們默哀一分鐘。

  緊接著石油危機,退出聯合國。學子們,包括了內人,去松山機場以雞蛋洗禮來迎接克里西斯多佛,那個老美派來的特使。

  這時,我同朱先生出版了許多畫報,設法為民怨找到宣洩的管道。

  我們這一班本來有21位,有兩位沒來報到。一共19位,4個女生,15個男生。小小的一個麻雀窩。

  麻雀雖小,卻是臥虎藏龍。

  那時候來唸獸醫系的,有些就是準備轉系,因為完全看不到未來的出路。

  我們都是「阿」字輩,阿軒,就是現在的劉振軒博士,阿江就是本人,還有阿輝的陳信輝,一個發明家,到現在,我們家還在用他發明的衣架子與帥割。還有阿水,周銀水,目前在台南的鄉下養雞。去年還寄了一大箱的文旦來。

  我們有4個僑生,獸仔張耀忠來自香港,黃王民來自沙巴,林東昇來自馬來西亞,一位女生來自越南的梁綺翹。她真是又乾又瘦,風一追就倒。越南國語,有些結結巴巴,不過,大家全都不當他們是外人。尤其在那年越南淪陷了,我們天天小心伺候梁大小姐,生怕她思念家人而想不開。

  我們這一班,沒什麼特別,就是革命感情十分濃厚。十幾二十年不見,一碰頭即使是有所相求,總是兩肋插刀。

  記得那時Ponga就是現在的龐飛博士,當過系主任,還有劉涓,還有滄龍,要寫學士論文。幾個人子夜時分騎著腳踏車去牛羊的屠宰場收集胰蛭。天濛亮,回到第八宿舍,倒頭就睡,又翹了一天課。

  那時候的第七、八宿舍就是現在的長興街底的公墓山下,兩排木造的宿舍。當時住宿舍,我們常常感嘆每天都在迎新送舊,因為送葬的隊伍,天天報到。

  我們這一班沒出什麼大人物,卻是絕對的對得起傅斯年校長與台大的校訓:敦品勵學、愛國愛人。至少,沒有出一批不三不四的政客。

  那時候,阿軒一心在追中文系的月美,他現在的老婆。記得在上軍訓課時,我們一起鬧阿軒,因為月美也正在另一頭上軍訓。阿軒跑過去問安,全班就樂得不得了。

  上紐森館階梯教室的課,可真辛苦,因為蚊子多的不得了,又黑又大,右手寫筆記,左手ㄆㄧㄆㄧㄆㄚㄆㄚ,實在是非常的辛苦。

  大二的解剖課是摸骨神功的楊昌輝教授教的,他的視力已經不行,東京帝大博士,就是不一樣,摸著骨頭就滔滔不絕。

  Ponga很喜歡釣魚,有一回夜裡,大夥用很長的釣線綁了二十多個魚鉤,中間綁了幾個鎖頭當鉛垂,橫跨醉月湖垂釣,一擊掌就拉起釣線。那一夜,釣得許多德國鯽魚。這等瘋狂事,現今學子大概做不來。

  大三實習,我們跟Ponga等去淡水河口的家畜衛生試驗所,晚上就坐在馬路邊,等漲潮時用最簡陋的釣桿釣海魚,上?無數小魚,還有胖嘟嘟渾身是刺的河豚。然後寒夜裡,去店家請他們幫我們煮魚湯。那個魚湯的鮮美滋味,到現在,還是唇齒留香。

  大動物的實習由張政宏老師帶隊,通常他一定會帶著全套的釣具,等到下課,他就會自己留下來釣魚。

  還記得那時候德國來了兩位教授,一位是帶大動物的臨床,另一位則是病毒學的專家。

  帶大動物實習的是燒酒仙,有一回下課了,開著從德國進口來的福斯救護車,找不到酒,他就說了:我的汽油呢,在哪呀?天啊!

  畢業的環島見習旅行,我們到溪頭,夜裡,簡教授找了幾個有些酒量的,到外頭去吃宵夜,當然少不了喝酒。簡教授認為當個獸醫師,不會喝酒是不及格的。

  我還記得畜牧系的林仁壽老師十分年輕,熱中於傳統醫學,私底下為我們針灸。那時候針不易買到,於是他就教我們做毫針,然後互相扎針。那時候他所教的中風如何處理,到現在我還在用。耳尖、山根放血,尾尖,百會,尾根扎針,十分的有用。

  現在報章說獸醫這行有多好,其實都是那些學者們在象牙塔裡的夢囈,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博士們的想法,與市場現況差別豈止十萬八千里。

  那時候,我們從來不知道也不曾去想畢業後要做什麼,我們就是盡情的揮霍青春,沒有豪氣,只有真情。

  到現在,那個獸醫系五年的時光,一直是我童年的一部分,最重要的一段。連那條大臭水溝,而今靜靜的沉默在新生南路底下的王留公圳,以及上頭的許多小橋,常常就出現在夢裡。

 

作者簡介

 杜白,本名杜興江,醫師作家。1977年台大獸醫系畢業,1979研究所畢業,1981年開始為《幼獅少年》撰寫〈動物診所〉專欄,最大的收穫就是說服更多人加入「愛護動物、尊重生命」的行列。1985年開設中心動物醫院迄今。著有《給牠們愛和溫暖》、《醉猩猩》、《會笑的狗》、《流浪的大麥丁》、《寶貝你的狗》、《疼惜你的貓》、《這些人和那些狗》、《小白要出嫁》、《葫蘆貓》、《穿靴子的咖哩皮皮》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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