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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交流道

繁華復刻

 

文•圖/古素琴(1986外文系畢業)

 

 時序4月。群鳥已經耐不住漫漫長冬的桎梏,在日漸和暖的山谷間鳴唱著,悠長的曲調一聲接一聲,劃破沉寂。後院裡,清明草不知在何時已探出嬌嫩的花朵,幾天前還光著枝幹的香椿,也搶著抽出粉紅嫩芽。眼前,活生生一幅龍飛鳳舞的圖像,我強烈感受到生命汲汲營營的努力。在這樣的時刻,這種春日飄渺又夾雜著各種若有似無的氣味,我佇立在季節最崇高的奧秘當中,一任大自然的繁盛豐盈裹捲著我,上天下地,翻來覆去,我看到的是形式色澤的無限變化,各式各樣的奔騰與狂亂,我心靈的海岸,也波濤洶湧。這世界,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

 

 是誰說的,人類乃萬物之靈?草地上的鼠麴草可能沒有大腦,但是很可能正以一種人類無法理解的方式醒著。大自然就像是以各種語言、字體所寫印的篇章,有隱晦、有顯露,有繁複、有簡約,有圓滿、有破碎。

 

 而我始終在尋索著路徑。可以走到另一個隱蔽幽微的帷幕後面,然後再安然回來。自幼年時期開始,我就愛在山林草野間遊蕩,我知道,當我躺在稻田收割後繁密生長的紫雲英田野裡,獨自玩耍發呆就可以度過大半日子時,這世界無休無止的更生循環已經與我的血液脈動合而為一。及長,手執畫筆,為的不是高超的表現技巧,也不想藉此解決各樣生命的謎團。正如卡謬所言:「人生的罪惡,可能並不在於對生命的絕望,而在於期待下一世,因此逃避這一世的華美。」天哪,我不能用網子捕捉風的絮語,不能用餌勾釣起瀲灩波光,我無法解讀雨露在石頭上的曖昧書寫,我也無法掙脫那承載著萬物與我卻觸不到摸不著的萬有引力……。這一切,像火車轟隆駛過,地底傳來沉沉的震動,你怎能不為之惶然震顫?

 

 因為這樣,在美的無限風暴裡,我簡直不安到了極點。周遭的樹木一再勾引我回憶,沙岸反覆鋪陳著幽幽的色澤,眾多無聲的暗語,矛盾與扞格,我只能思量,只能觀照,只能悠悠緩緩地吟誦,只能如吟遊詩人一般,發出一聲聲深沉的「啊──」。

 

 為什麼那麼美?究竟為什麼?四時運行,我也隨時準備著縱容自己。「縱使鳥兒在地上走,我們依然明白牠有翅膀,」是啊,我的生命、能量、意志,讓我看見宇宙浩大的圖像,讓我瞥見人生織錦中交綰著錯綜的善與惡,讓我一次又一次欣然自陷於海岸山丘的崎嶇起伏裏。畫面上,我尋求簡約、摒棄、統攝、靜穆,在宇宙總綰一切的宏觀意念裏,執持微觀的此心到處悠然。我後退,不是進入內心,而是退出自己,蛻去雄心的殼,蛻去累積物質財富的殼,無論看到什麼,都是豐盛、繁美,都是耐人咀嚼的況味。

 

 安格爾曾說:「藝術的生命,就是深刻的思維和崇高的激情。」繪畫的目的,不是為了獲取解決方案。我在大自然中尋覓著質樸的美感元素,加以各種形式色彩的演繹凝鑄,只因那裏面有一個野性激昂的靈魂在戰鬥掙扎著。那是扭曲狂亂的枝條嗎?那是衰頹崎嶇的海岸嗎?那是起伏縱橫的山丘嗎?還是無語泊陳的孤舟?這世界,能浩瀚如外在宇宙者,就只有內在宇宙吧!其實啊,我想做的也只是想將生命的本來面目還諸天地而已。我只是用心裏的眼睛深情多看它們幾眼而已,便已流連忘返。我要的,不是如雷貫耳的大鳴大作,不是睥睨千古的迴腸盪氣,只是一聲微細的「啊──」,自遠遠的芒花草叢、丁香澤畔傳來的呼喚,自高高的苦苓、相思枝椏傳來的呼喚,就好。

 

 大自然不厭其煩地教導我學習詩人濟慈所說的「消極素養」(Negative Capacity),那就是,一個人有辦法身處玄疑、惶惑裏,卻一點也不急躁,不急著尋求事實或解答的隨遇而安。且看那日出日落是如何的縱容、如何的靜穆吧!面對如此豐沃的自然饗宴,我的作品,可能走音,可能落拍,可能遺失節奏,而天真狂熱的感情則始終如一。繪畫,不是一項技巧,而是一種視野,教我站在一塊岩石前面,因著那交纏斑駁的線條和模糊亙古的色澤而驚泣,教我聆聽天籟幽幽的語音而身心沉靜。我們被擺在這世界裏,萬物被擺在這世界裏,四處飄零。其實啊,我們就站在喧囂的寂靜裏,一點也不孤獨。活活潑潑的生命,追逐遇合,騰躍消逝,積聚開展,藝術的心靈自由勃發,一如葉脈上謎樣的軌跡,一如樹幹上錯綜的凹痕。我們何其有幸啊!

 

 那麼,就由著這豐盛華美成為一種蓄積、一種釀發吧!去闖莽原、越沙海、入八荒,「得之在俄頃,積之在平日」,人生也許荒誕詭譎,世界可能支離破碎,藝術的國度,我們恰可滿滿地蓄藏,輕盈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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