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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友專訪

鄭永國的陶藝世界

採訪/林秀美 照片提供/鄭永國

    高中時代的鄭永國就對歷史很感興趣,所以聯考志願就只填歷史系,另外加選了師大人文地理系及台大考古人類學系,結果在1977年考上考古人類學系。

考古發掘 激起作陶好奇心
    在升大二的暑假參加學會舉辦的東海岸人類學之旅,鄭永國首次接觸異文化、史前陶片與石器,對人類學有了不同的認識。「所以後來宋先生和連老師要我去蘭嶼考古,我一口就答應了。計畫成員有學長呂理政、臧振華,大學部只有我和林志興;後來又參加翡翠水庫環境影響評估調查計畫,和劉益昌騎著摩托車去做田野。大三修『考古田野』實習,我還拿到全班最高分。」他那組探坑工作成員有宋錦秀、許美智、黃瑞金等人,後來都唸了研究所,只有他就此打住。主要原因是大四那年寒假父親生病,為照顧父親,只有割捨卑南考古,而當時黃士強教授正在發掘芝山岩遺址,缺少幫手,他於是就近去幫忙。錯失了在卑南繼續學習的機會,也不知不覺離開考古的道路。
那幾年的考古發掘,啟迪了他作陶的興趣。考古發掘的陶器多數是破片,只能就外觀、形制作表面描述,對於方法往往一無所悉。那次東部之旅,在豐濱貓空第一次看見阿美族人示範作陶,讓他對前人作陶有無限想像;加上他愛喝茶,對茶具情有獨鍾,一次在台北長春路上的陶朋舍發現楊文霓的作品,令他愛不釋手,他決定學作陶。

恩師啟蒙  與邱煥堂的師生情
    大四那年他終於如願覓得良師,投入邱煥堂教授門下。邱煥堂畢業自台大外文系,取得師大英語所碩士後,於1964年赴夏威夷進修時選修陶藝課程,走上陶藝創作之路,為台灣陶藝界培育多位英才,2005年獲鶯歌陶博館頒發終身成就獎。「第一天來到永和的工作室,我問邱老師要做什麼,他說你先練土,我就去練土,直到他喊停。他開始教我手捏成形,下了課我看工作室有點髒亂就打掃完才離開。第二次我也很早去,老師正在卸窯,叫我幫忙,我就去幫忙;那天下課後他叫住我,問我學陶的理由,然後給了我一把鑰匙,說我可以自由出入。所以只要沒課,我就往那裡跑。一個月後他給我3,000元,做為我的工作費。我做到9月底當兵去,服完兵役後又回來繼續做助手。」
    在當時陶藝創作才起步的台灣社會,邱煥堂其實很擔心學生能不能靠作陶過活。他說過一個故事:紐約現代舞蹈家瑪莎葛蘭姆90歲了還在跳舞,人家問她年紀這麼大了怎麼不退休,她說「我沒跳舞會死」。邱老師的提醒深深烙印在鄭永國的腦海中,從1983年退伍後到現在,每每自省對作陶的熱情是否依舊,23年來從未想過要放棄。

妻子相挺  信仰路上相扶持
    在邱煥堂工作室當了兩年半助手後,他買了電窯,到深坑成立自己的工作室,1987年結婚後,因妻子在光武工專教書,所以賃居淡水竹圍。不過,為了長久之需得另覓寬敞的工作環境,最後決定遷居新竹峨眉,另一半乃毅然辭去教職。「我說我作陶需要空間,要搬到鄉下,她說好,就把工作辭了。現在在清大、交大兼課,鐘點費很少。當時我認為理所當然,如果我是她,可能會抱怨對方都沒有考慮到我」。「我記得她來這裡的第一個晚上,沒有電燈、沒有牆壁,她很緊張地問我蚊帳上發亮的東西是什麼,我告訴她是螢火蟲,這是我們在峨眉的第一晚,一個螢火蟲掛滿蚊帳的夜晚。」當時也許很詩意,現在想來對她感到虧欠。
    妻子沈冬青是台大中文研究所畢業,她的家人對她期待很高,對出身客家的鄭永國的學歷與工作並不盡滿意。後來因為「她媽媽生病,住台北榮總期間,我代她照顧。也許是我的真誠感動她的家人,後來她媽媽過世,按台南人習俗要在百日內訂婚,所以她母親過世那天就是我們的訂婚日」。
    「她是讀書的料,她的老師一直鼓勵她唸博士班,但她說對中國古典文學已經沒興趣,我也不能逼她。我過的是隨自己意志的生活,怎能要求她做她不想做的事?」現在除了教書,她最投入的是兒童主日學的服事。
    「夫妻本來就要共同生活」是他們倆的共識,信仰上亦然。所以她上教會禮拜,他陪著坐板凳,直到二年前爆發SARS疫情,駭於人性的醜陋和災難的威力,他向上帝祈求「如果祢存在,請祢給我一個確據,讓SARS停止,我就相信祢的存在。只要在6月底結束,我就受洗。」SARS風暴遲至7月中旬才平息,雖然打了點折扣,他還是在去年1月2日成為基督徒。他說「大自然那麼美妙,沒有造物者,不太可能,再怎麼演化,也要有一個力量來設定律,那就是造物者」。

自在度日  自嘲另類台大人
    他是家中唯一唸大學的,又作陶,更顯得特立獨行。他不諱言心有重擔,尤其母親有「唸大學也沒比較可靠」之類的抱怨,讓他著實難過。「我得過很多獎,我想或許是得獎時沒邀請她出席,她不知道我在幹什麼;可是就算她去,她也不能明白我得獎的意義,而且獎金又少,她讓我覺得我在她心中很不堪。」語畢,鄭永國長嘆一聲。
    但是他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簡約度日,專心創作。「這是不一樣的人生,不用上班,但天天上班;只是不受打卡機約束,好像自由自在。日本人間國寶陶藝家濱田庄司曾寫道『今日不在,明日他行』,作陶的人就是這樣,時間可以自己掌控,『歹天mai做,好天來去cittor』。陶藝家,賺不到錢,起碼賺到閒。」言下之意,還頗為自得。他稱自己是另類台大人,筆者認為他還是另類陶藝家。

師法自然  創作「蕉葉構成」
    另類的理由之一是他非科班出身。「從課本學到的知識是受制約的,不是自己真正感受到的,而我的創作都是憑直覺與感動。」他強調的是藝術創作需要敏銳的感官。「印尼有個部落,所有人都會作陶,陶工直接將土放在嘴裡咀嚼,來感受泥土的延展性,從味道來決定土質等級」,但現代人過於依賴科技產品,已經失去用感官知覺的能力,而鄭永國非科班的背景,似乎有助於他掙脫學院知識的制約。
    「蕉葉構成」收到各方的好評,不過概念的形成可是經過多年醞釀。一開始的idea源自阿美族人的「石煮法」:「他們將檳榔葉兩端葉鞘上折成容器盛水,然後將燒熱的石頭置入水中,沸石燒水,水滾了,魚也熟了。」這個人類學所謂的”culture shock”給他葉子容器的靈感。決定用「蕉葉」的形式,最初的印象來自於工作室外的垂蕉,但直接摹仿就不是藝術,他還必須尋找適當的表現方式。真正的靈感得自一位92歲長者。2001年為了辦個展,他腸思枯竭,天天漫無目的的遊蕩,有天看到一位老先生正在蓋草寮,挑動了他的想像。「他用六根Y字型的油加利樹幹插在地上當支架,用粗竹子當樑、細竹當櫞木,再舖上稻草,稻草上壓疊更細的竹子,然後以竹篾綑綁固定,實在很有趣。他巧妙地結合天然材料,讓我聯想到我也可以將垂蕉的葉子摺曲,底下用竹架架住,這就是我要的!」可是問題來了,製作蕉葉的薄泥板起碼有五公斤重,用陶土做的桁架根本撐不住,經過多次嘗試,他發明了一套複雜工法,可以「與地心引力對話」:「陶土在不同的乾燥期承受力也不同,我顛倒做,把桁架都黏上去後,再旋轉180度擺正」。方法的確妙,可是失敗率還是很高,半年內做六件壞六件,幾乎成了折磨。他說為了保持濕度,夏天連窗戶、電扇都不敢開,悶在工作室裡,「我做了幾件,就代表我中暑幾次」。

結合專業  獨擅復原史前陶
 陶創作憑藉的是直覺與感動,史前陶仿製則是他發揮人類學底子的理性產物。早在1983年,黃士強教授辦理芝山岩文化特展,要他仿製陶製品開始,他陸續為省立博物館、圓山動物園陳列室、鶯歌陶瓷博物館、牛罵頭陳列室等單位仿製過史前陶,目前正在研究奇武蘭(ki-bu-lan,噶瑪蘭族村名,位於宜蘭礁溪)遺址的陶器。「對於陶器的製作過程,考古學者不一定了解,而陶藝家卻可從中看出一些蛛絲馬跡,尤其我作陶,所以更想知道史前陶怎麼做,如果能復原全貌,對一般民眾來說更容易理解,無形中也是在盡我作為人類學系畢業生的一份心力。以宜蘭舊社出土的陶器為例,陶身通體有拍打印紋,但陶腹中段圖案截然不同,似乎暗示此為接合處。我想像應該有個內核,先將泥條盤貼在內核表面上,再用拍板拍打塑形,通體完成後,再切割成兩半,取出內核來,再上下兩半黏合,黏合處再拍打,我稱之為『內核手術法』。」三年前鶯歌陶博館請來非洲布吉納法索女陶工示範,充分應證了他的想法,他相信宜蘭舊社遺址有可能是用這種方法製作。當然,這也不是唯一的方法。
    不過,日治時代日本學者伊能嘉矩指稱內模為木頭材質,鄭永國直覺不可能。「他所採集到的說法是:木頭模子在窯燒過程中會被燒掉,這根本不可能!因為泥土乾燥時期會收縮,但木頭不會收縮,最終陶身一定會被撐破;其次,要特別刻一個實心的木頭模子,實在不符經濟效益,單單是刻模子的時間,陶工就可以做二、三十個陶甕了;而且在陶器內部看不到轉印的木刻痕跡,反而是拍打壓痕很醒目,一定是用石頭內外拍打成形。」他以作陶二十年所累積豐富的經驗推翻了伊能在<木扣>一文的報導。

走入生活  陶藝創作才有未來
    由於人類學的背景,讓他成為目前台灣絕無僅有的史前陶仿製專家,為自己的陶藝創造了另類價值。但鄭永國感慨台灣陶藝仍屬小眾,除了飲茶文化外,實有待開拓其他市場,飲食文化即為其一。他舉日本為例,「他們非常重視飲食文化,他們會隨著節氣更換餐具,或用櫻花、梅花等枝葉來點綴;日本陶瓷業興盛的原因在於走入家庭。反觀我們,外帶食物回家,打開塑膠袋、用免洗筷就吃起來,一點品味也沒有。」他再舉北埔特產綠豆椪為例,「綠豆椪是北埔著名餅舖的名產,但包裝盒簡陋,多年前我在日本秋田縣角館發現櫻花樹皮做的盒子,想像綠豆椪放在裡面,吃起來一定很有味道,就買了回來。可是我發現後來綠豆椪烤得又焦又硬,上頭的紅印章也蓋得模模糊糊的,向老闆反映,他竟反問我哪裡不好吃。這就是問題所在,老闆竟然不知道他的產品變質了。我的綠豆椪不見了,買了木盒卻沒得裝!」他感慨台灣人心靈之貧乏,「窮到只剩下錢」。
    近幾年台灣陶瓷業明顯有起色,但面對工廠大量生產以及越南廉價產品大舉入侵,他殷切期望台灣加快腳步,努力提升品質,特別是加強與飲食文化的結合,方能創造差異化市場,從而拓展陶藝家的生存空間。

巧手天工 自力打造桃花源
    他有一雙巧手,除了捏陶,還喜歡園藝。花園裡有棵冬青樹還是他從台大搶救回來的,跟著他搬家好幾回。從大一起他就參加花藝社,作陶第一年,朋友發現他有園藝天分,曾邀他轉行做景觀規畫,他雖心動卻一直沒行動,不過現在他還是鍾愛庭園造景的藝術。
    他真的有一雙巧手,連房子都自己親手蓋。1989年他花了四個半月蓋好第一棟房子(現在的工作室),第二棟則蓋了半年,這棟用了六萬六千塊磚頭,「一開始我的原則是用最少的錢撐起最大的空間。為了表達自己的決心,我都選在7月1日酷熱的天氣開工。」當年無殼蝸牛夜宿忠孝東路,有個記者拍了他的房子,下標題為「無殼蝸牛自力建屋」,還登上報紙重要版面。
    他已經在構思第三棟房子,「我要有一間陳列室」,除了聽雨、賞花,泡茶、聊天,他還要與來訪的朋友分享創作的甘苦。哪天來峨眉,別忘了進來拜訪鄭永國一手打造的陶花源。

鄭永國作陶簡歷
1981 進入邱煥堂工作室習陶,畢業於台大考古人類學系
1989 遷居峨眉蓋工作室
2002 受邀2002 International Ceramic Workshop, Icheon, Korea
◆個展
1991 個展/台北逸清藝術中心
1995 個展–「流動的土」/台北逸清藝術中心個展/台中春稻藝術坊
1996 個展/竹東名冠藝術館
1997 「鄭永國的女人瓶–1997個展」/高雄名展藝術空間
1998 「創作與遊戲之間–鄭永國98個展」/鶯歌富貴陶園
2001 「蕉葉構成–2001年個展」/鶯歌富貴陶園
◆得獎與典藏
1985 國際陶藝展入選/台北市立美術館
1986~多次入選陶藝雙年展/歷史博物館
1989 第12屆全國美展工藝組佳作
1990 「璞玉」獲典藏/台北縣立文化中心
1995 第1屆台南市美展陶藝部首獎(府城獎)作品典藏
            第50屆全省美展工藝部教育廳獎
1996 第4屆陶藝金陶獎社會組傳統創新類銅獎/和成文教基金會
            第51屆全省美展工藝部銅牌獎
1997 第5屆陶藝金陶獎社會組傳統創新類佳作/和成文教基金會
            第52屆全省美展工藝部優選獎
1998 「斷臂維納斯」獲典藏/國立高雄科學工藝館
2001 第2屆台北陶藝獎技術創新獎/台北縣立鶯歌陶藝博物館
2002 「蕉葉構成」獲第2屆國家工藝獎陶瓷類佳作/國立台灣工藝研究所
2004 「蕉葉馬」獲第1屆台灣國際陶藝雙年展優選/行政院文建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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